一声“不”把他和他的同志分开──赵紫阳和他的共产党 戴晴(北京) 今年一月十七日,赵紫阳於北京病逝 赵紫阳终於获得自由,在二零零年一月十七日凌晨,在亲人身边,在上万得知他病危而 一传十、十传百地为他祈祷、护持、加力的中国人的关切中。 八十五岁,已称得上是高寿。最后十五年的煎熬,在近代以来的中国,也不能算逾常的 苛遇﹕光绪、张学良、潘汉年、彭德怀……事业腰斩、权利褫夺、豪情在切盼里燃尽、生命 在等候中枯萎——这难道就是中国有作为、有血性的政治家无可逃遁的命运﹖ 赵的命运本可不是这样 就算八九民运以镇压终结,他的命运也可以不是这样,因为在当年四月底五月初的时候, 真正的掌权人物邓小平态度相当明确﹕当时党内高层有近乎剑拔弩张的两拨人,“局面,谁 能收拾谁收拾”。到了五月上旬,赵紫阳和他的开明派夥伴本已将局势大致稳住,统战部还 召开了有李铁映(应属另一拨)莅临的与“动乱精英”共叙一堂的欢洽会。不料绝食劈空窜 出,作为一线指挥,他陷入被动。 最近流行一种说法﹕“如果他当时能劝说领导集体……他和中国以后的历史就完全是另 一个样子了。”说这话的人不知是从哪个星球来的。动用军队是共产党最后也是最管用的一 手——老共从蒋介石那里学来,老蒋和孙中山则从袁世凯那里学来……是近代中国玩权力的 一条铁律。在本可用高压水龙、催泪瓦斯的情况下,耀武扬威地把坦克开到天安门,为的就 是给赵紫阳好看的同时兼给眼色。作为常委、总书记,让他最后行使权力的时候,镇压的成 命已由“老同志”作出,常委会的表决其实是表态。 表态将直接决定去留,对此,邓小平、杨尚昆知道,乔石、李瑞环知道,赵紫阳和胡启 立也知道。违心表态又能怎样呢﹖在上世纪六十和七十年代运动频仍的时候,他作过多少次 言不由衷的自我糟践呀(笔者因为编辑《文革检讨集》,接触过他不少套话检查)﹗怎么这 回就过不去了﹖在这决断的一刹那,涌上他心头的是什么呢﹖看似简单的对动用军队的同意 或不同意,在一瞬间把赵紫阳和他的前同志截然分开﹕革命、建政、拚命工作、改革,包括 没完没了的开会、检讨,外加以旁观或帮凶的身份整肃别的无辜者……究竟为了什么﹖他是 否觉得已够了﹖往前走么﹖很有见地和建树的改革已没有可能。往后退,要他退到哪里﹖用 百姓的血汗钱买了枪、养了军队,再掉转头把他们杀掉﹖党员当了半个世纪,他已妥协得够 多,这条已属於做人的底线。 赵紫阳表态了﹕对他的前同志、前战友、前领导可能还包括前恩师,说了“不”。这 “不”意味理想主义与功利主义的决绝,意味告别作为党员的全部奉献与委屈(他没有 公开退党,他们最后也只甩给他个“同志”),总书记还原成有良心、有血性的汉子。这 “不”语重千钧,很给已信用扫地的他的党增加了点色彩。可惜他的同志们没有品味出,或 品出了也不敢说。 明眼人都知道,做到总理已是赵紫阳的最高理想。虽然知道并亲身体验过“党领导一 切”,也知道在这个政权里,最后拍板和最不能让出的是军权(当时他是党和国家的军委副 主席)。与后来的江泽民完全不同的是,他只想干事,不愿任党职(对总书记权力的理解, 他与胡耀邦不同),从来没在军权上动过脑筋。一九九零年,江泽民对自己在老军头眼里的 成色很有自知之明,一到任就给军队送钱,以后一路抛撒上将、中将的肩章,妄想建立嫡系。 赵在任上则裁军、削减军费,只想着怎么以充沛的国力实现经济体制与所有制的转换。 赵耻於与党棍为伍 共党里不成文的规矩,或说党棍们最在行的,是观风向、走门子。革了几十年命的赵紫 阳怎么会不知道﹖但他耻於沾手。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北京流传的是﹕因为担心父亲被“常来 看望”、显然很搞了些小动作的“左棒子”黏死,邓朴方已直接带话让赵也“走动走动”。 这话应能带到,他却没“走”,否则在最后春夏之交的当口,邓家对他不至於有那么深的偏 见。这偏见有人事层面的误会,以为他对老爷子实际当权心怀不满﹔也有对他的改革理念的 不认同——在公平的基础上确立正常的市场秩序,并逐步实现所有制的改造——这是挖共产 党的老根呀﹗邓要的不是这个。而邓玩弄於掌中的平衡一旦过於倾斜,有千年专制底色的红 色帝国,立即在贪官的飨宴里滑向以军队为后盾的权贵资本体制,这或许是邓和邓的后代不 愿看到的。无奈十五年里,没了赵紫阳、胡启立、徐勤先、万润南,没了揭露呐喊的整批报 告文学家……红旗遮盖的挖国库已近完成。最可怜的,囚禁在旧书房里的赵是一天天眼睁 睁地看着啊﹗内地最大的一块财富是国有资产,执政党最大的心病是国有资产的名义上的主 人——国企职工和在国有土地上流汗刨食的农民。赵紫阳在八十年代末已准确预感到。一九 八九年初物价闯关后,联想到苏联和东欧的趋势,资方是谁﹖国家,而且仅此一家。他知道, 弄不好就会是“工人反对工人政权”。他积极动作,把才智与品德均属上乘的第一爱将朱厚 泽从杜润生的农业部门?#123;到中华全国总工会,决心在转型中尽力关注空顶主人头衔、 除了干活什么权利都没有的广大职工。他没有来得及做,连朱厚泽也因为总工会党委通过给 绝食的学生送点钱又拒不检讨而赋闲十五年。坦克辗过,已没什么能阻止江和他的夥计们高 叫着“三个代表”从上到下、无孔不钻地化公为私。 在后墙都快要坍塌的破房子里软禁十五年,直至“到医院避寒”、昏迷、重度昏迷…… 停止呼吸,居然一个大人物都没露面。江泽民当然不会去,除了一阔脸就变的奴才本色,愈 是把赵紫阳贬成魔鬼,他就愈像个天使。但胡锦涛、温家宝、曾庆红三位呢﹖他们本质上都 是相当温和的人,也能将政见与人道关怀分开,曾还是十五年来第一次派秘书看望赵紫阳。 给赵修房子的高官,这时候都怎么了﹖如果我们注意到喉舌传媒在一月十七日前后突然发出 江泽民要求讲政治、学“三个代表”的通告,注意到传达到基层官员的要求党员保“鲜” (与上头在思想意识上一致)防腐,注意到只有几十个字的讣告留在媒介上时间之短促,以 及网民的评论被删除得彻底和迅速……就能比较客观地揣摩如今当权这几位的心事了。他们 怕呀﹗怕什么﹖洋人﹖民众﹖可能都有,但最怕的则是同志们之间的拳脚。 民心是辗不碎也压不死的 共产党格局,八十年下来,绞绕连缀、盘根错节。邓的“不讨论”,更为新贪官加上正 统意识形态的铠甲。赵紫阳已被打上资产阶级自由化代表的标签,对他稍有温和表示,给在 一块开会的对手奉上的就是打击自己的口实,可见胡、温、曾三位如今还都没有强大到敢於 对此不在乎。可是,为共产党计,难道不能大家合到一起,一致对外地表现得大度、人性、 智慧一点﹖他们没这么干,只能解释为他们不敢。八十五岁的赵依旧强大,不在发达的肌肉、 强劲的呼吸、前呼后拥的随从……这些,赵都没有。他之所以有力量,在人格、道义以及百 姓时时的惦念和无声的支援……民心啊,这无形的力量,是辗不碎也压不死的。 总书记之上另有太上,是已届老年的中共之最大特色。 内心高傲并赢得广泛尊敬的大学问家陈独秀,性子太急,踏入组党泥坑,一直违心遵从, 最后被出钱的太上国际(其实就是前苏联)摘掉。 人望与资历远不如陈独秀的瞿秋白、李立三,从被选定到踢开,不过一两年的事。由洋 太上一手栽培并一口洋话、一身洋做派的王明,两度在完全相反的对华政策下窜红(已够奴 才标准),最后落得个灰溜溜“告病”,也是人家一句话的事。 平心而论,在与太上断了联络的一九三五年,危机中中国人大家曾公推了张闻天。而谁 能在那纷乱中掌权,则要看掌住枪桿子的本事了。雪山草地中,见到的是机遇、谋略和心地 的比拼,张终於在一九四二年,在洋太上无暇顾及之际,在掌了枪笔二权的土皇上的佯笑中 自愿撤出。 毛泽东时代的太上与君主,界线不甚分明﹕他手里有了自己可以玩的九百六十万平方公 里,但也有要老大哥帮一把的时候﹔刘少奇、周恩来一直夹着尾巴做官﹔为主席办事的总书 记邓小平,刚显出一点自己的主意(一九五六年“八大”),立即被退出一线工作的太上记 恨,等着日后算账。 终於熬到二度出台的太上自己老死,吃过苦头的邓小平在掌权之始,很显出文景之治的 开明——也是中共太上暂告阙如的短暂日子。一旦邓成了太上,连废两个总书记,命定了这 一事业的完结。而今,曾在他暮年当儿皇的江泽民正做自己梦想的太上,只因钱与枪的优势 尚不那么明显,很显出几分捉襟见肘相。 看中共历史,遭太上斥黜,几乎无人敢作些微反抗。不肯低眉顺眼甚至摇尾乞怜的,只 有第一位与最后一位——陈独秀与赵紫阳。他们不肯为了官职乃至性命放弃自己基本价值判 断的底线,表现出当代中国罕见的英雄气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