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韩朝军事分界线——以爱因斯坦的名义 方励之 XX, 按照承诺,我应当向你报告今夏李淑娴和我的行程之一——穿越韩朝军事分界线,即穿 越大韩民国和朝鲜人民民主主义共和国之间的国界。 事情源于第九届意(大利)——韩相对论天体物理讨论会定于2005年七月在朝鲜召开。 我不是义大利人,也没有韩族血缘,原本无资格与会。但今年是联合国的物理年,或爱因斯 坦年。主办者也了请几位非意非韩同行参加讨论会,并作公众报告,以彰显爱因斯坦的业绩。 我也是被邀者之一。也是为了彰显爱因斯坦的物理为全人类所共用,它不分种族,血缘,国 家或意识形态,会议安排三天在南韩首尔(汉城)举行,三天在北韩金刚山。 我以前去过韩国一次,但这次有可能过军事分界线,我立即接受了邀请。你知道,两朝 或两韩的对峙对我们这一代人来说,是一段忘不掉的历史。我和我的许多同学能用非汉语唱 的第一支歌,不是俄语或英语歌曲,而是朝语的“金日成将军之歌”。三年的朝鲜战争 (1950-1953)正是自己的狂热的共产主义年代。“这是最后的斗争……international就一 定要实现”,朝鲜战争似乎就是这一场“最后的斗争”了。同时,那也是我们初识爱因斯坦 的相对论的年代。我们也都知道,在爱因斯坦的最后三年里,他坚决反战,强力支援世界和 平运动。战争与和平,成了我们价值观形成中的两极。 7月18日,李和我从洛杉矶飞到仁川机场。它是个新机场,位于仁川海港的一个外岛上。 从机场到首尔的高速公路上,可以看到一座很高的纪念碑(或塔)矗立在右边仁川的月尾岛 上。太远,看不清碑上的字。但可以猜到,那大概是纪念1950年9月15日美海军陆战队在仁 川成功登陆,扭转了南方的败局。(顺便说一句,朝鲜战争中的每一重大事件发生的年月日, 至今还能记得。就好像,如今还记住当年背诵的化学周期表一样。)颂胜掩败,乃古今中外 皆然,树碑立塔是通例。1951年初,战局再度逆转,中国人民志愿军进入汉城和仁川。1月6 日,北京的中学生踏雪上街游行。我当时在四中高二,选定的游行的路线是从西什库后库到 德胜门。即取得胜之意也。 与会的南韩同行有三十多个,年龄大都在五十以下,没有对那场战争的直接记忆,没有 一个去过北韩。他们的对北方似乎有一种神秘感,但并无恶意。在首尔有一个战争纪念馆, 展有朝鲜战争中用过的各种武器,但解说中没有一句对北方的恶语。没有一个韩国朋友谈到 北方的核武和导弹,尽管这是国际问题的热点。南韩朋友关心最多的是统一和团聚,被分割 在南北两边的家庭的团聚。我们要去的金刚山,是一个准予离散家属团圆的地方。 金刚山位于朝鲜半岛东海岸,在军事分界线东端之北,南北长约60公里,东西宽约40公 里。主体91年(即西元2002年),北韩政府决定将江原道高城郡金刚山地区设为旅游特区。 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对金刚山旅游区行使主权。但允许法人、个人和其他经济组织自由 投资开发旅游区。经营该区的法人是以郑周永、郑梦宪父子为代表的南韩的现代峨山公司 (Hyundai Asan Co.)。据该公司人员介绍,他们每年向北韩当局上缴租金10亿美元。 7月21日晨,会议一行约五十人乘一辆旅游车去金刚山。汉城位于朝鲜半岛西岸。行车 路线是一路向东北,横穿二百余公里的朝鲜半岛。现在南韩不再用汉字。一切地名路标也都 用韩文。极难识别。幸好我带有一张早年的中文版朝鲜简图。可以确认我们的路线大体上是 在北汉江之南,路过加平,春川一带,到达东海岸的杆城。这一串地名,在朝鲜战争时是极 有名的。第三,第四,第五次战役都是在这一线展开。曾是极其惨烈的战场。1951年5月志 愿军60军180师就在春川地区全师覆没。然而,这一线看不到任何战争标志物可以引发思古 之幽情,凭吊不散的游魂。只当车过富坪里时,看到一块巨石,上刻有“38线”。那是战争 的起点。 进入杆城,就进入了南韩军事区。不时看到荷枪实弹的士兵。设有路障,各种车辆必须 绕路障缓行。在杆城之北的一个路口,我们的车停下来,旅游局人员上车来办手续。每个人 要把7份文件办好,计有 1.护照; 2.北韩临时签证; 3.南韩出入境表; 4.金刚山地区身份证; 5.检疫证明; 6.非军事区汽车票; 7.金刚山地区信用卡。 特别强调,要保持北韩临时签证的整洁,不得折叠,否则被视为对北韩的不敬,要罚款 US$100.在这里,我们也被告知进入北韩的注意事项: 1.不准带手机,变焦大于10的像照相机,望远镜,笔记本电脑,计算器,MP3,以及任 何通讯设备; 2.所有文件必须全时挂在脖子上; 3.不准带宠物; 4.不准带酒精及其他食品; 5.不准带南韩的报刊。可以带个人读物,但请考虑读物的主题; 6.不准在泉水中洗手洗脚(否则罚款US$15); 7.旅游特区只接受美元或信用卡; 8.不准触摸政府安置的石刻; 9.可以同北韩人交谈,但不准谈政治,经济,外交等敏感问题,不可与他们随意照相。 从车上照相严格禁止; 10.不准从北韩带走任何天然物品,如石头。 一切就绪,车向北行十余分钟,就到了南韩的出入境管理事务所,其功能同机场的 immigration完全一样。不同的是,它由政府的统一部管理。一天只放行两次出入。上下午 各一次。等待放行的游客可以到附近的“统一观察站”去观光。沿着军事分界线设有许多观 察站,可以看到北朝鲜。用中国辞汇来说,观察站就是望乡台吧。统一站是纬度最北的观察 站,很有名,它位于滨海的351高地上。有碑文记载,这里有过战斗。观察站下还放着一架 野马式战斗机,一架佩刀式。从统一观察站上东望,是湛蓝的日本海(南北朝鲜人都称之为 东海),北望就是金刚山区了。从旅游的角度看,观察站是个好景点。不过,这里的朝鲜游 客并没有游客们常见的喧嚣。因为,他们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游客。这里或许正是他们的心 痛之处。统一观察站上有一个很小的展览厅,并列挂着两张大像片,一是卢武铉,一是金正 日。我看到有人向两像鞠躬。这时,我才有一点明白为什么不少南韩人是真心地无条件地要 援助北韩。我也才明白李洁明在十六年前对我说,他在南韩当美国大使时,老是遇到南朝鲜 人反美,尽管美国帮南韩打过仗。 下午4时放行。总共约有5百人同时过境。其中只有我们会议上20多人属于外国人,来自 美国,义大利,加拿大,俄国。我们五个中国人当然也属于外国人,计有上海的景,台北的 李,罗马的薛和亚利桑那的李和方。从南韩的入境管理事务所到北韩的入境管理事务所,距 离6.7公里,要乘专门的汽车。一共十五辆大轿车,外国人和韩国人分开。我们外国人都在 二号车上。韩国同行则在一号车。有趣的是,所有专车司机,既不是南韩人,也不是北朝鲜 人,而是中国的朝鲜族人。所以,一上车就可以听到道地的东北话。 非军事区共包括南方一侧的非军事区两公里、军事分界线和北方一侧的非军事区两公里。 每一边有三处岗哨。每一岗哨有两三个士兵。通过非军事区的公路极好,是南韩7号公路向 北的延伸。与公路平行还有一条铁路连接南北,当然是废弃不用。在南韩一边,有一座备用 路障,有两层楼高,如果放下来,坦克也难越过。1983年,我和李淑娴穿越柏林墙从西到东。 两德当时也在对峙状态。在柏林墙脚可以看到许多花圈和字迹,那是献给被射杀的偷越边境 者。比起两韩之间的非军事区,两道柏林墙之间的无人区是太窄了。然而据说,也有成功偷 越两韩之间非军事区的。 十五辆大轿车车缓缓鱼贯前行,由一辆非武装军车引导。每一辆车上的乘客名单都已在 两边军事当局手中。 南韩士兵着迷彩服,北朝鲜仍是50年代的苏式军装。北韩的入境管理事务所更简单,设 在一座大帐篷里。在入境的时候,旅客要按照北韩临时签证上号码排队。不得乱序。这可能 因为北韩海关没有用电脑,只有一个入境者名单。顺序排队,就容易确定入境者一个不多一 个不少。台北李入境时略感紧张,他说从来没有见有如此脸色的海关关员,虽然没有遭到任 何刁难。可能有一点心理作用,因为台北李从没有到过任何共产主义国家。对我来说,虽也 觉得该官员有些严肃,但属正常,因为,这些拿外国护照的人,基本上都是来自敌国,你们 都是敌人呀,怎能让他不严肃呢。 我们终于进入北朝鲜了。无惊无险,除了一点严肃的脸色之外。 每个人被要求乘坐原车原座上路,不得自行选择。一般说,义大利人是最不守纪律的。 我认识80年代时中国科学院的意文翻译。她说最难做的事是让一群义大利人一起行动。但在 北韩,这群义大利人似乎都成了一个个乖狗,老老实实坐在原车原位上,也没有公开的怨言。 难怪胡锦涛要盛赞金正日的体制呢。当然,别以为在这种体制下真的个个乖狗。譬如,“只 接受美元或信用卡”是一条被强调的规定,但实际上,用韩币购物并不难。 再北行约十公里,就到了我们预定的金刚山旅店。还不错,大体相当于3.5或4星。有冷 气。有电视,外国频道只有片断的CCTV4。有电话,但打不出特区。不时有暂短的停电。按 文件,特区有60X40平方公里。而旅客可活动范围极有限。旅店周围全用浅绿色的篱笆围起。 每个笆围出口处,均有军人24小时站岗。旅客不得出。北朝鲜人不得入。从旅店到旅游购物 中心有两公里,必须乘车去。车路两边也用绿色篱笆围起。每个路口有军人24小时站岗。所 以,不可能有机会遇到一般的北韩老百姓。现代峨山公司在这里的雇员,四百个来自南韩, 三百个来自中国的朝鲜族。除了司机,各种售货员,包括摆小摊的人,大都是中国人。这些 人(摊贩在内)都领工资。不论卖货多少,工资不变,标准的社会主义。中国雇员回国的路 线是经汉城飞中国,不经北韩。 在特区里,也有北朝鲜人。容易识别。凡佩戴金日成像章者,一定是北朝鲜人。为了反 证这一点,我问遍了所有售货摊位,那里可以买到像章,答复都是:没有卖,那不是卖的, 只北朝鲜人有。北朝鲜人在这里经营一个大马戏团,一个朝式餐厅,一个民歌队。来访者被 要求至少有一顿饭在朝鲜餐厅享用。其他三个南韩经营的餐厅,则不在此列。此外还可以看 到一些游荡的北韩人。看不出他们是公司雇员。因为,他们穿便装。后来注意到,他们的 “便服”同朝鲜海关某些人穿的一样。可以断定,他们应是为北韩当局服务的便衣。这些人 都不会(也许是装做不会)英文或中文。 第二天,7月22日上午,旅游管理人员安排我们登金刚山高峰之一——九龙渊。看地图, 沿途的景点有木兰馆,树林台,仰止台,金刚门,银丝流,似乎颇有味道。然而,走了不到 一半的路,李和我即感兴味索然。一则鞋不适合走山路,再则树林台,仰止台等地的标志物, 原来就是一块不大的石碑,上刻有歌颂伟大父亲的碑文。这就是那些规定不准触摸不准涂写 的石刻。中国司机早就告诉我们,来这里旅游的中国人很少。现在可以理解其原因了。在文 化大革命时,一些红卫兵企图砸掉刻在山石上的诗词,换上毛语录。那是个毛语录污染的年 代。现在金刚山好像还留在金污染的时代。污染的山不能吸引啊。 李和我,再加台北李,逗留在树林台聊天。不久,在我们左右的两石凳上坐上了两位北 朝鲜便服。一男一女,一边一个。我们想同他们搭讪,但语言不通,他们没有反应。改变战 略,我们三人哼起“卖花姑娘”等北朝鲜名曲。有反应了,似乎是惊奇。那来的?会唱这些 歌?那“一男”走过来仔细看我们脖子上挂的文件。看到我的文件,还叫了一声“方励之”。 绝无敌意。后来我们请那“一男”给我们照相,他欣然接受。本来还想与“一男”合影,但 可能违规,作罢。台湾李说了一句富有哲理的话“音乐是可以超越界限的。”这是我后来作 会议总结时的主调。 在金刚山,学术会议被压缩成两节,每一节两小时。只有研究报告,没有公众演讲,因 为这里没有公众。既使有公众演讲,大概也不会被批准我的演讲。我在首尔的讲题是“when would the sky fall?”其内容绝对是物理的。从希腊的亚利斯多德及中国的杞人一直讲到 今天的宇宙学对“天坠”问题的研究。尽管如此,“天坠”一词在这里还是太敏感了,难免 不被引申。会议由我和一位年长的南韩同行作conclusion remark。我强调的一点是,我们 的会议是顺乎爱因斯坦倡导的精神的,和平,反战,共用人类的文明。会议虽小,但我们是 努力去逾越一条切割一个民族五十二年的分界线。 距逾越真正还远,我们甚至还不能逾越身边的绿篱笆。在篱笆外,有北朝鲜的农民。不 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可以看到他们的村庄,每家的房子是完全一样的。据说一律是由国家提 供的,但看不见屋内的生活。村口常有一幅金日成的大壁画,同我们旅馆门前的金日成壁画 一样。路上只有自行车,没有大小汽车。田里有拖拉机。农民的劳作的方式同我50年代下放 在河北太行山区时的劳动一样。我不能对眼前的庄稼武断地说是好是坏。但有一点黑白分明: 比之数公里外的南韩农田,这里是太差了。南北两边是一样的土地和水(韩战前,那里也是 朝鲜人民民主主义共和国的领土)。南边多是稻田,水渠纵横。这里没有见到稻田,亦无水 利。庄稼大都是玉米。南边也种有少量玉米。但南边的玉米至少比这里的高一倍。真是一箭 之遥,庄稼长势竟有如此的差别! 匆匆三天的金刚山生活还有些其他故事,如在海边军事基地休闲,看朝鲜马戏表演,吃 朝鲜的草拌饭,同摆摊的沈阳小伙子聊天,等等。不再写了。 金刚山海拔1638米,在整个朝鲜是第二高山。第一高是位于中朝国境上的白头山(即中 国的长白山)。据说,朝鲜一侧的白头山也要开辟为特区。那时,游客将从中国入境。南韩 朋友说下一次会议也许选在白头山特区开,再邀请我来。我没有作答。因为,对我来说,中 国国界还是一道绿篱笆啊。 这个世界上,各式各样的篱笆是不是太多了一点,爱因斯坦则太少了。 方励之 2005.7.26 Tucs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