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树皮、树叶和棒骨头的年代 曹维录(天津) 树皮、树叶和棒骨头,是大饥荒年月常吃的食物。现在回想起来,有两种树叶当算得上 人们食用的上品。一种是榆树叶,一种是柳树叶。榆树叶没有什么杂味儿,柳树叶味道却是 苦的,尽管如此,这两种树叶我当时都肯吃。因为它们有一个共同特点,通过烹煮之后,能 变得粘稠起来,不象其它如槐树叶,蒸煮过后一点变化都没有。 当然,槐树花还是不错的,生吃有甜味,大人孩子都爱吃。我们对什么样的树叶好一点, 什么样的树叶不好,都很明白。那时我虽然还很小,也经常到地里摞树叶。树叶的吃法是: 把它和少许的面掺在一起,加一点水,再攥成一个个“蛋蛋”,放在锅里蒸熟吃。要是面再 少,攥不到一起,蒸熟以后是滩散的,叫“糕”,用手抓着吃。 我的童年时代,没有什么好玩儿的记忆,我们也去上学,那时是半日制,就是每天上半 天学,在一段儿时间里上“上午班”,在另一段时间里上“下午班”。不管是“上午班”还 是“下午班”,都没有学到什么东西,老师没有力气讲课,学生肚子里没食,坐不住。那时 的学生都不懂什么礼节,经常打架骂街,穿的衣服又脏又破,脸几天不洗,完全象一群野人。 我们大多没有文具,没有纸,没有笔,没有橡皮、小刀。有的用块毛巾叠在一起,有的用块 破布叠在一起,用线缝好,串上一根带儿,这就是我们用的书包。有的干脆没有书包,就用 手拿着。有些孩子上完课还要到十几里路以外去讨饭,也有一些要去挖野菜和摞树叶。如果 能弄回家半筐树叶,会比在学校里考了五分更让家长高兴。 我当时的学习很不好,经常考二分。有一次,哥哥拿着我的试卷给妈妈看,妈妈说: “唉,这怪不得弟弟呀,现在连命都顾不过来,他能学得下去吗?以后别给我看这个了,大 人心里多烦呀,死的心都有。”上小学一年级时,我蹲了班,同龄的孩子经常笑话我,见了 我就一齐对着我唱:“一年级,一年级,快乐的一年级,我们读书游戏大家笑嘻嘻,快乐的 一年级,快乐的一年级。” 由于学习的基础不好,我那时厌恶学习,经常逃学。在我的记忆里,五年级以前好象就 没有正式学习过。考中学时,我们班50多个学生,加上我就只考上了两个男生,好象还有两 三个女生。我们班是学校里的优秀班,另一个班只考上了一个。 我不记得我吃了多长时间的野菜、树叶,断断续续的好象有好几年。除了野菜和树叶, 我还吃过树皮、树根和棒骨头。树皮可以磨面,如果是榆树皮,特别是榆树根部的皮,那是 很好的东西,用榆树皮面和玉米面掺在一起,就成了很“有劲”的混合面了,可以包饺子, 擀河涝。就是现在,还有卖榆树皮面的。人们不挨饿了,可还有人吃榆树皮面,街上偶尔有 卖的,那是吃“稀罕”。树皮面比富强粉贵出许多。 榆树浑身是宝,到了春天,我们爬到高高的树上,可以吃到很好吃的“榆钱儿”,可能 是榆树的种籽吧?它可以生吃,也可以和面掺起来蒸着吃。大人们说,那是老天爷给人们的 第一批粮食。相比起来,棒骨头就不好吃了,吃它是为了活命,不为了活命没人吃它,只能 烧火。当时吃的棒骨头面是政府配给的,许多人排成长长的队伍,拿着家什来领,一人一份, 领多了还不给。棒骨头被水泡过后,再粉碎成面,人们就领回去蒸一蒸吃。我记得这种东西 蒸不蒸都一样,生熟没什么分别。我们是在棒子骨头中加进一点点玉米面蒸着吃,一点面不 放是没法吃的。 我有一个弟弟,记得他好象是1957年出生,58年是大跃进,59年是双跃进。有一段时间 ,我们一家六口人,分五个地方吃饭,爸爸在“耕地组”,妈妈在“熬硝组”(她们刮地上 的土,熬硝作盐),我和哥哥在学校,弟弟在幼儿园,最小的那个弟弟跟着保姆吃。在那个 吃树叶的年代里,孩子的遭遇就可想而知了。弟弟出生两年多不会站起来只会坐着,不会说 话,只会哭和笑,哭起来声音不大,笑起来没有声音。瘦得象干柴,两只大眼睛逛逛荡荡, 屁股尖尖的,由于长时间坐着,屁股的尖上磨出了硬茧。 我去看弟弟时是他最高兴的时候,我抱着他,他就看着我笑,身体在我怀里一动一动的。 在我走的时候,他就表现出恋恋不舍的表情,眼睛一直苦苦地看着我,直到我在他的视线中 消失。到我们一家能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弟弟是特别照顾的对象,妈妈用一把玉米面,给弟 弟蒸一个小窝头,就是这个小窝头,把我和另一个弟弟馋得够呛,眼巴巴地看着它,妈妈就 给我和另一个弟弟一人掰一小口,那一小口,真是人间最美的美味。 现在想起来,还余味 无穷,能体会出它是多么的好吃。 现在没有人吃粗粮了,可是我还吃窝头,因为这个,我们家经常因吃饭闹意见,我妻子 知道我有吃粗粮的习惯,每隔几天就做一次吃。我的两个孩子却不吃,他们一点也不喜欢粗 粮,要不是因为孩子不吃,我真想每天吃一顿。我的小弟弟没有因为妈妈的精心照料而活下 来,因为那时实在没有他可吃的东西。 也许是他看到人间太苦,不愿再留在世上,在一个刮着大风的夜里饿死了。爸爸抱着他 出去埋了,我们都很伤心,我不断地和爸爸妈妈说,让他们到埋弟弟的地方再去看一看,看 看弟弟是不是没死或者又活了…… 我们终于告别了吃树皮、树叶和棒骨头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