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主张不党精神——悼念王芝琛先生 (北京)刘自立 多少年来鼓吹大公报精神,"四不"精神,使不知者改为知者,少知者,改为知之较多者, 其中缘故,王芝琛兄功莫大焉! 十多年前,从芝琛,芝渝和我谈起他们的父亲王芸生,迄今,可以说,大公报,名正也, 王芸老,名正也!正名是为了正史。起码大公报历史在芝琛的修复下,多少已经焕发出昔日 的光彩来,健康来。 现在,芝琛却一个人走了。他基本上大愿顺遂,因为他居然融入了这张报纸的灵魂…… 北京今天大雪,白茫茫一片真干净。芝琛踏雪而去,如雪般晶莹剔透…… 前往八宝山的友人中,一些是老大公报人,一些是芝琛的朋友,一些是芝琛书籍的编者, 如王建勋先生。而康国雄先生则和芝琛有一段友情佳话,除去今天的友谊,更来源于他的令 尊康心如先生和张季鸾,于右任的过往,也就是和大公报的过往。而康,于,还是辛亥早期 举办《民呼》等报的老一辈报人。芝琛的去世,最早是康先生告诉我的。 固然,静静躺在告别室的,几乎是行锁骨立的芝琛,但是我看见的,却还有一个壮年的 芝琛。他给我很年轻的印象,是十多年前。他头戴一个垒球帽,眉宇多芸老的气质,又不同。 他没有芸老那样峨嵋高耸,威严逼人,而是很平易,很随和。(那是我首次见到芝琛,芝渝。 也是首次写王芸生。主要是写芸老在文革时期的往事,如他烧毁了四十年的日记,不想响应 恢复大公报的企图,还留下他在病榻上的几十盘珍贵录音。唐振常先生说,这些事情他都不 知道的……) 芝琛的平易中,有他的执着,甚至偏执,因为他一生几乎祇有两样兴趣,一是研究大公 报,一是喜欢足球赛事。为文后半生,他先是做资料储备工作,图书馆,故纸堆,名人故旧, 国共两党,中日两国,成为一个胸有成"报"的名家,且胆识超越了老一辈…… 唐振常先生曾说,芝琛搜集大公报资料最全。芝渝,他妹妹说,芝琛写文章前,是理工 科学生一样,横竖左右搜集资料的。为了澄清许多大公报疑点,疑污,芝琛想到极处,做到 极处,写到极处。如写事变如西安事变,长春之战,写人物如张季鸾,陈布雷…… 一个人们陌生的名字,开始走近读者,他身后总是带着一份老报纸——大公报。这个人, 就是王芸生之子王芝琛。 今天,在他悄然离去时,大公报研究,已经从语焉不详的故纸堆里,获得某种复生,不 是报纸复生,而是张季鸾,王芸生报纸办报原则的复生。在大公报报人的历史名册中,虽然, 或许没有王芝琛这个名字,但是,在讲到大公报精神的时候,后人会提到芝琛。 王芝琛对于大公报的研究,不像一些喉舌所谓,是专事大公报之历史的研究。其实,凡 是历史研究,其言史及今,则为研史的初衷。芝琛研史,一则,是要还大公报一个真面目, 二则,是对眼下的报纸之非大公报化,直言敢见,说出他看法。可惜,这种看法往往被阻止。 这样的阻止,就体现在他参加报纸百年纪念会上,他的发言,被蛮横地打断。他对我说,真 是难以咽下这口气! 文人论证,文章报国,是王芝琛最为赞扬的报人精神。他常常叹息,他的文章或者被砍 杀,或者被退稿,或者被扭曲。他祇好以笔名在海外网站刊发。 他对于大公报所载《可耻的长春之战》一文的辩护文章,就是在外面发表的。这个自律 和自裁,也表现在其他大公报研究者里。唐振常先生先是说,大公报,现在,除去严复书写 的报头,一无所剩。王芝琛完全赞同其说。但是,唐在以后的文章里,解除了他一贯的说法, 至少是回避了这个话题。 他向我肯定了一些当今之"文人论证"者,说,他们言他未能言,未敢言。论政们,正在 逐步填补芸老身后无人论证,喉舌言说的局面。芝琛用代理服务器,注视海外的各种消息和 观点。把王芝琛先生也纳入官方研究者之行列,是对他的最大不敬和辱没。我相信他的兄弟 姐妹也会同意这种看法。 往日,他给我打电话,往往开头就是,“有什么消息啊!……”这当然不是指人民日报 上的消息。这也是他们一圈人聚会,座谈,甚至吃饭的话题。 当然,他也不拒绝参与"凤凰",官报和刊物的采访。在身体极为虚弱的状态中,他接受 了许多病中采访,尽力把采访的整体性,尖锐性,体现出来。 对于一些人符合官方观念,把大公报研究改为官方化研究,极为不满。这其中就有他们 家的王姓后生。大公报研究的确存在两种势力,在争夺其研究权和发言权。一种说法是,党 文化接纳了大公报,毛周接纳之;一种则说,大公报,就是在文革其间遭遇灭顶之灾。而这 个灭顶之灾,无论如何也无法说明,毛周早期的绥靖主义手法,就是他们的最终态度。 “四不”之“不党”——无论如何不可说,仅仅是针对蒋介石,国民党。这是不言而喻 的。在这个层面上,把芝琛拉到仅仅对于国民党的批判上来,是完全本末倒置。而芝琛对于 现在之国民党朝见之动作,李敖辈言论,也很关注,以为然否? 我写文章指责了李。芝琛并不赞同。关于胡耀邦纪念。他也不同意我的“过激”。他说, “你太右了……”我们相对一笑。 当然,他也不喜欢小布什。最讨厌的,是美国那个国防部长。这当然是他个人的好恶。 多有印象之,感觉之的即兴判断。而芝琛观念之形成,多受芸老影响。其影响源于芸老的许 多遗言。他们被记载在芸老病重期间的谈话录音里。而这些谈话,是无法被大公报御用研究 者所采纳的——芸老关于解放战争,也就是内战,中国人打中国人,有无必要——也就是" 解放"的合法性问题——说得直接了当;芸老关于小米加步枪问题,其实是接受了苏联的飞 机加大炮;芸老的关于知识分子改造问题——他听见毛说,知识分子要夹起尾巴做人,他忽 然怒不可遏地叫道,“这是把我们当畜生啊!!!……” 芝琛说,父亲说这些话,是在八十年代。那个时期,他的看法很超前,是对的。更有怪 异之处是,芝琛的著作《百年沧桑》,被编者加了个按语。按语说,作者的观点不代表出版 社,原因是,出版社符合官方关于大公报是资产阶级报纸之定论。他保留了这个按语。也算 是保留今古奇观之一种。 今天中人,知道王芝琛的,都是大公报历史的关注者,热心人。笔者向国内外芝琛的有 人传去他逝世的哀讣,得到很多回答。都对芝琛有见面或者笔端的好印象。一位远在美国的 友人说——"我们虽未谋面,祇通过几次电子邮件,却仍能感受到他的诚挚、忠良,或许那 就是那位著名的父亲传给他的优秀品质。六号告别时,你若去,就请你在心里面也替我向他 说一声再见。"我们参加了遗体告别仪式的全过程,直到看见送给芝琛的花圈,挽联升上天 际。芝渝说,他每年给父母做一个仪式,烧绍纸钱,点点高香——他甚至在美国为芸老做过 超度。当那位从长春远赴异国的高僧老者,也是内战的幸存者,知道芝渝是王芸生的千金, 就主张不提费用,专门为芸老做一个超度仪式。因为这个长春籍老人,时过半个多世纪,还 是记得王芸老,大公报,记得王芸老写的《可耻的长春之战》。 芝琛言及此一课题,是转了一个弯子的。他把批林时期的战士批判林彪人海战术的所谓 罪行拿出来,证实长春之战的野蛮和残酷。当然后来他还是化名直面此一课题。 芝琛弥留之前几天,一度问他妹妹,何时给他也做个超度。芝渝说,她难以做答。就说 ——你以后为我做一个吧!言语之中,苦味尽出,兄妹之情尽出。 我问过芝渝,芝琛最后说了一些什么。芝渝答,他没有说什么。他不愿意承认这个命 运…… 芝琛生活简单,读书写字。他虽然住着一个大房子,有名邻为伴,但是,他却和一个做 过门卫小伙子相依为命。直到他病重,病危,祇此一位生活“伴侣”跑前跑后。他和我讲到, 当年,王芸生收留后来成为三毛原型的,那个孩子的故事。也正是在芝琛罹还癌症的时候, 他的研究事业荣达顶峰。他的几本著作有的得奖,有的再版,其声望渐渐扩大。 在此期间,他又推出王芸老三十年代出版的长篇著作——《六十年来中国和日本》。祇 是《芸生文存》的再版,颇费周折,至今未果。也为此,他常常说起其遗憾。他说,要请人 评介一下此大着。惜,无人领单。还是笔者不揣简陋,写了一文。其实,芝琛自己如不是有 病,会写得更好,更全,更亲切。 老天不公,没有让芝琛在此事业上更进到一步。也没有让他看到,大公报原则重新普及 的那一天。 芝琛学理工科出身,哈军工毕业。晚年,他抱病写出他在哈军工学校生活的回忆文章。 他似乎沉浸在他青春的回忆里。甚至有许多幸福感。在大学期间,他由于芸老问题被定位出 身不好。许多课程不许参加。他感念当时的校领导一度反对这种庸俗的出身论,让他重返一 些课程。身材不高,形容瘦弱的芝琛,居然也是军礼出身,全身佩戴,堂堂一个解放军!那 时的衣食住行的苏军化,使得他很不习惯。他对我说,他们用餐时候,排排坐定,然后,首 长一声大喉,“开动!”,人们开始急速吃饭。一声,“结束!”,你就必须停止。晚上睡 觉也是。一声"睡觉!"人们就再也大气不出了。当说道他全身戊容,接受毕业证明的时候, 他迈着正步,走向一个什么将领。我们听到他的记述,一起放声大笑。这笑声不过是几个月 以前的声音。不想笑声越漂越远,竟至一点声息也没有了。 "反正我要到天上去了,……摆脱这地上的污泥浊水。"他对我说。"还有人会提到大公 报吗?"我则问他。他不无担忧! 我现在想问,以后,还会有人想到芝琛吗!想到他关于大公报的主张吗?!芝琛说,他 老爸代表大公报,大公报代表近代史……我基本同意他的话,如果加上张季鸾,胡政之,吴 鼎昌…… 芝琛写过张胡,没有写吴。我告知,我最近为文,为之辩护。因为吴是毛定的战犯,17 号。其实,吴是通才。最近大陆学人已经有长文介绍他务政贵州时期的政绩。吴也是学者, 说出"统制经济"之弊端。等等。芝琛祇是在百年纪念会上见过吴之后人。他们已经享受吴非 战犯之待遇。也是一个进步。 芝琛一辈子不过生日。去年十一月,他在北京娃哈哈饭馆请了三桌。他说,我很高兴, 邀请的没有不来的。出席者多大公报老人,子刚,徐盈女公子徐东。还有康先生,刘硕良, 丁东夫妇,王建勋,我弟刘双等。那次,芝琛的邀请函上有他写就的一首新诗。意思是,要 和病魔抗争到底。他属牛。我们买了一个石器牛做为寿礼。 芝琛走了。人都会走,看你留下了什么,至关重要。 这个遗世之情是显扬公器,显扬大公,则美,则纯,否则就很鄙污了。 我现在觉得芝琛躺在那里很纯美…… 是的,有诗人对于"开始"和"结束"做过诗意的解构。芝琛的离去,是不是人们追逐大公 报精神的新开始,也未可知。 但是我们会和他一块,天地无间地予以关注,长久地,长久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