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府畅言 :一个大陆自由主义者看台湾 (四川)王 怡 台湾东吴大学政治学系,和台湾着名的自由主义知识分子论政团体澄社,在3月12日联 合举办“两岸知识分子论坛”,讨论两岸民主话题。因为种种阻挠原因,我很意外地成了这 次会上唯一一个来自大陆的知识分子。在台湾十天的访问,我看到一个了不起的台湾。走在 台北的街道上,因为大家的肤色、文化和语言都相同,就有一种时空错乱的感觉,让我想起 一部美国电影叫《回到未来》。也许我就非常奢侈地走在二十年后的成都大街上。你在西方 国家就没有这种感觉,因为群众演员不一样,民主是人家的民主,跟你好像没关系。但在这 里,我在捷运(地铁)的火车上,我的相貌和周围的台北人差不多,我可以完全混迹於一个 民主社会当中让人认不出来,因为我的脸上幷没有写着我来自共产党中国。我甚至很害怕遇 见一个小偷,把我的通行证暴露出来,让所有人都扭头看我,发现我原来和他们不同。这是 种奇妙的感觉,使我开始从生理上产生对台湾作为一个政治共同体的认同,我怎么可能接受 一个民主的台湾被一个共产党的大陆统一呢。 当我真正来到台湾,和台湾的朋友们见面,和那些陌生的台北人在一辆列车上“百年修 得同船渡”,我发现在“台湾的命运祇能由台湾人自己决定”的民主逻辑之外,我真的不可 能再接受其他任何一种政治逻辑。因为其他的逻辑都伴随着暴力和蛮横。而我祇要想起任何 一种需要依靠暴力来保驾护航的逻辑,我就会想起地铁上那些台北人的脸。想起他们的脸就 是一种背叛。就像以前有一个自称非常仇日的朋友,讲了一大通理论后,我就问了一个问题, 你有没有认识的日本朋友?他说一个都没有。我说原来如此。其实我们应该更恨火星人,因 为我们连一个火星人都不认识。我们可以尽情的恨他,不怕得罪人,也绝对没有道德的负担。 台湾人的斯文以前尽管见识过,但这一次铺天盖地,还是有些让我震惊。有一个开出租 车的老伯,他说话时的文雅、温柔和真诚,我对一个台湾朋友说,他身上真的有一种在绝大 多数大陆教授身上都已经“扫地”了的斯文。台北有全世界最高的101大楼,我倒不怎么看 重。但台湾的诚品书店是真的让我瞠目结舌,进去了就不想出来。我无法想象台湾人的文化 气质和阅读习惯可以浓缩到这样的地步,足以养得起这么优雅而奢侈的书店。从诚品的旗舰 店出来后,我在心里暗暗发誓,仅仅是为了这一家书店,我将在任何情况下誓死反对一个对 台湾使用武力的政权。仅仅从审美的角度看,那将是世界上最严重的焚琴煮鹤事件。如果不 幸那是一个我必须活在其统治之下的政权,我祇能选择成为它的敌人。为了诚品书店而背叛 一个政权,就像温莎公爵为了情人而放弃江山,活着还有更富有人性尊严的选择吗? 大陆的自由主义知识分子普遍有一个情结。就是希望看到台湾的知识界、媒体、政府和 民众,能够更加关心大陆的政治命运,希望台湾有足够的自信心而不是鸵鸟的心态,成为华 人世界当中民主自由价值的宣扬者和捍卫者。因此也对台湾目前各种“去中国化”的现实, 对台湾把一种独立的理想,仅仅放在台湾岛内这样一种狭窄的视野下去观照,感到不太理解。 台湾人要自主地决定自己的命运,祇可能是在整个华人世界中,在与大陆民主化的互动中, 甚至在全球化的自由民主的普世价值的背景下,才可能得到一个幸福的结果。没有这样一种 宽广的视野,台湾的民主就会永远被蓝和绿这一对概念所绑架。说到底就是被对岸的共产党 绑架。说得不客气一点,台湾虽然比共产党小几十倍,但总比王怡大两千万倍吧。台湾的自 由民主,在共产党面前显示出的骨气和勇气,如果连一个大陆公民王怡都不如,那还说什么 说,不如洗洗睡了。 但是反过来,这次访台又让我感觉羞愧。大陆的自由知识分子,迄今为止,又基於自由 民主的价值观,对台湾问题有过什么发言呢?大陆的异议作家几乎什么话都敢说了,就是台 湾问题不怎么敢说话。为什么不敢呢,怕得罪老百姓,超过了怕得罪共产党。怕自己被群众 抛弃,怕自己雪上加霜,怕统治者和被统治者联合起来反对自由主义。《反分裂国家法》出 台后,我们很少有人鲜明的表达出一种自由主义的立场,很少有人坚定的说,我反对这部法 律,我反对在任何情况下对台对武。尽管大家心里都是这么想的。 这样,自由主义者对台湾人的期望就很虚伪了。共产党对台政策的问题是分不清什么是 欲望,什么是权利。这是一种小孩子的状态,小孩子的逻辑就是我想要什么,我就有权要什 么。那么大陆的自由知识分子何尝不是这样呢?如果我们希望有一天台湾人站出来捍卫大陆 的民主,铸一座自由女神像送过来。我们今天就必须站出来捍卫台湾的民主,甚至不惜为此 与自己的政权和支持者反目成仇。 尼采抱着一匹马哭喊说我的兄弟啊,这么大个台湾,这么大个大陆,我们有力气去抱吗? (2006-3-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