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批判的纪念——写在毛泽东逝世30周年之际 (日本)南洲 (一) 毛泽东的生日无足轻重,而他驾崩的日子则意味着一个可怕时代的终结。今天纪念堂里 的老人家,与古埃及金字塔中的木乃伊别无二致。毛的遗体,如今成了一件放在水晶盒里的 超级文物。一代叱咤风云的领袖和导师,就此永远地躺下了。端端正正,服服帖帖,安安静 静。 人世间的一切,他再也不知道了。他再也不可能发出一个个惊心动魄的最高指示,再也 不可能发动一场场惊天动地的政治运动。党和国家的命运他再也无从过问,更不用说主宰。 任凭你讴歌或者诅咒他,他再也听不见,更不会计较。对他生命健康的任何保护或者谋害, 再也没有意义。他的接班人是谁,在干些什么,继承呢还是背叛,他再也管不了。任何女秘 书,女文工团员,他再也不会感兴趣。 一切的创造与破坏,智慧与欲望,爱与恨,功与过,都已成为过去。无论何等迷恋,毛 终于全部放弃,终于彻底超脱。 (二) 毛泽东一生最喜欢、最得意的一个字就是“斗”。毛的最大成就,便是使中国在斗争中 完成了史无前例的大一统。以“斗”的手段,创“统”的天下,这便是毛泽东毕生事业的最 高境界。 毛泽东在中国现代史上,有他无与伦比的辉煌和成功的一面。崇拜他的人,有千百条崇 拜的理由。 毛奇迹般地挽救了频临灭顶之灾的中国共产党,并且缔造了如今雄踞世界一隅的中华人 民共和国。 毛的一生中几乎战胜了所有敌手。这真是绝了。凡与毛交手的,没有一个是他的对手— —蒋介石不是,赫鲁晓夫不是,共产党内从张国焘到王明,从高岗到彭德怀,从刘少奇到林 彪,哪一个是他的对手?毛要斗倒别人易如反掌;别人要斗倒他难如登天。祇要毛还有一口 气,就是一座谁也搬不动的山。 他靠斗起家,靠斗立国,靠斗树立绝对权威。他斗无休止,斗无不胜。这不是神,也是 超人。 毛的最大成就,便是使中国在斗争中完成了史无前例的大一统。大陆江山一统,军事政 治一统,思想文化一统,经济生活一统,社会秩序一统。 这一切使中国历代帝王均为之逊色,使中国的国际地位谁也不敢轻视,使亿万黎民百姓, 把毛尊为“心中的红太阳”,如痴如醉地高呼“万岁,万万岁”。 这一切简直不可思议,但又实实在在。这一切毫无疑问有赖于毛超群的政治智慧和洞察 力,钢铁般的意志和手腕。他的思维轨迹与行为方式神秘莫测。他通常不按常理出牌,却照 样稳操胜券。他玩政治简直玩出了精,玩出了神,玩得如入无人之境。 不管你喜欢他,还是仇视他,你对这个来自湖南韶山冲的乡巴佬,不认不行,不服不行。 谁小看了他,谁一定倒霉,包括他的敌人或同志,以及有意无意得罪了他,或根本没有也不 想得罪他的第三者。 (三) 毛泽东在他的一生中,成功地干了他想干的事,却最终没有干成功事。他成功地表达了 自我,膨胀了自我,但终于未能实现自我,超越自我。毛的伟大,是一种“水落石出”而并 非“水涨船高”的伟大。这是一个归根结底的失败者。 成功者并不在于成功的企图与过程,亦不在于成功的一时效应和名噪,而在于达成成功 的最终目标。毛在他的一生中,成功地表达了自我,膨胀了自我,但终于未能实现自我,超 越自我。他成功于斯,失败于斯。 不错,毛打倒了他的敌手。他打倒了蒋介石,但老蒋所保存的“复兴基地”台湾,尔后 却以傲世的成就,大大地超越了他统治下的大陆。他打倒了邓小平,但老邓以其开创的“改 革开放”时代,实实在在比他干得漂亮。他甚至打倒了两千年前的孔夫子,但儒家文化却在 异乡邻邦,与现代文明汇合,落地开花,结出硕果。毛比他的对手强大,但历史证明,他并 不比他的对手正确。 毛用暴力解放了人民,但又用同样或变相的暴力统治和奴役人民。毛以大多数人的名义, 对少数人实行专政,进而消灭了反对的声音,最终剥夺了所有人的权利。等你发觉事情不妙, 一切已经晚了。 毛结束了中国的内战,但又制造了文革那样的内乱。他建立了崭新的思想,但这一思想 接着变成了禁锢其他思想的枷锁。毛鹤立鸡群,但条件是天下从此不得再有鹤。 毛力图使中国强盛,让中国鼎立于美苏两霸,成为世界革命的中心,第三世界的首领, 却使中国在近四分之一的世纪内,在国际上陷入孤立和被包围的封闭状态。为了这份虚幻的 强盛,加上神经质似的忧患,人民勒紧裤带,去造坦赞铁路,造原子弹,造大三线小三线。 毛力图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的乐园,并且跑步进入共产主义的天堂,结果导致了国 民经济的崩溃,人民的普遍贫困。这是一个破碎了的关于“天堂”的梦(出自胡平先生语)。 一个由美梦带来的恶梦。 毛力图建立共产党内的权力平衡,可他的尸骨未寒,这种脆弱的平衡,便随着一场宫廷 政变而彻底瓦解。他的钦定接班人稍后黯然退出政治舞台,取而代之的,是那位被他最后一 次打倒的雄心勃勃的矮个子。 毛力图防止资本主义复辟,使红色江山永不变色,但他身后不出几年功夫,他最为得意 的“继续革命”的理论与实践,便全然废置,烟消云散。红色江山,如今安在?如果毛泽东 本人今天走出纪念堂,亲眼目睹,他会怎样感叹自己的失败! 当毛作为凯旋者站在天安门城楼上,1949年宣告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的时候,1966年挥 舞着军帽,面对一片红海洋的时候,他似乎在导演着一幕幕人间喜剧(至少对毛本人而言)。 当毛走下天安门,住进纪念堂的时候,历史却得出了另一个无情的结论——这是一个归 根结底的失败者,一个当代悲剧性人物。 (四) 历史的规律,科学的法则,自然的报应,宇宙的那祇看不见的手与中国之神——“人民 大救星”展开了较量。中国之神终于败下阵来。人民的大救星如同一颗陨落的彗星。 面对区区中华,毛泽东犹如如来佛,芸芸众生被他玩弄于股掌;但面对苍茫宇宙,毛充 其量祇是个孙行者,他翻天覆地,但同样跳不出如来佛的手掌。中国有中国的如来佛,宇宙 有宇宙的如来佛。毛泽东属于中国。 人民一开始便无条件地站在“大救星”一边。人民不惜为此付出代价。他们“得救”的 记录是几千万条被饿死、被枪毙的性命;数不清的古拉格群岛;遍地的冤案、假案、错案; 以及被拉到世界末位的人均GNP.“人民的大救星”本人也不得不付出了代价。处于云端的毛 时时担心雷电的突击而惶惶不可终日。人们敬仰他,害怕他;奉顺他,同时欺骗他;维护他, 同时架空他。 毛的三个妻子,一个被杀,一个发疯,一个上吊;他的三个儿子,一个失散,一个痴呆, 一个死于炮火。他没有知心朋友,没有儿孙的欢笑,没有除夕的鞭炮。哪里还有人间的乐趣 可言? 毛的晚景更为凄惨。疾病吞噬了他的健康。他不能走路,不能下咽,不能看清楚东西, 但尚能思考。死神在他清醒中一步步逼近他,一点点折磨他,让他整天口水直淌,老泪纵横, 让他饱尝“高处不胜寒”的滋味,让他觉得一切没意思透了。到头来祇剩下两个没名没份的 宫女(一个姓张,一个据说姓孟)陪伴着他,冷冷清清地走完了人生的最后旅途。 毛的一生,从万众拥戴到孤家寡人;从降龙伏虎到病魔缠身;从踌躇满志到心力交瘁。 他蛰居中南海,如同禁锢在一个特殊的古拉格岛。他睡在水晶盒里,如同站在历史的审判席 上。 “中国之神”终于败下阵来。最厉害,并且最公正的,还是上帝,或者说,那个宇宙的 如来佛,那祇历史的看不见的手。 (五) 独裁者与独裁制度共存。暴君与愚民,永远是一对连体的孪生兄弟。毛病的症结,问题 的根本,不在于中国属于毛泽东,而在于毛泽东属于中国——中国的制度,中国的文化,说 到底,是中国人本身。 毛泽东出在中国,中国选择了毛泽东。 有人说,毛的人格再糟糕不过了。这似乎没错。在毛的字典里,什么信义,什么情份, 统统找不到。他利用所有人,利用而已。他不讲哥们义气,包括对待彭德怀这样的弟兄。他 翻脸不认人,例子不甚枚举。他好色已经不是秘密。那位原配娇杨还蹲在大牢里上老虎凳, 他在井冈山已另有新欢;在患难之妻兼救命恩人的眼皮下,他搭上了来自上海十里洋场的三 流明星;垂暮之年,闪光灯下,他异样地拉着马科斯夫人的手紧紧不放。以古今共通的伦理 和道德标准来衡量,毛在他个人的为人和生活上,不要说是圣人,就连一般的人都不够格。 有人说,毛的知识结构也成问题。他酷爱读书,尽管老是和读书人过不去。他的居室, 书籍成山,但百分之九十以上是线装本。除了马思列斯,他对西方文化涉及甚微。他脑袋里 装的东西,就像他的藏书,古今中外不成比例。他没完没了地看他爱看的书。一本《红楼 梦》,他读了五遍还嫌不够;浩瀚的《资治通鉴》,竟被他读破读烂。作为全方位的决策人 物,如此极端的偏好,对他吸取智慧的养料有何益补?假如毛在他的一生中,把他对曹雪芹 的兴趣的一半,转移到莎士比亚身上去;把他对马克思的研究的一半,放到孟德斯鸠身上去, 那说不定中国的历史会改写。 有人说,毛出身于农民,摆脱不了小农意识。这也有道理。同样作为开国元勋,在毛的 身上,颇明显地带有朱元璋、洪秀全的影子,但似乎很难找到华盛顿的气质。他依赖土地而 不相信天空,喜欢坐火车而不愿意乘飞机。除了勉强地去了两回莫斯科,他终生不出国门, 不是没有条件和机会,而是对外面的世界不屑一顾。很难设想,这样的元首,会将他的国家 带进世界。 但,这一切都不是根本性的,甚至谈不上主要的。根本的问题是什么呢? 第一是制度。人无完人,人皆有罪。论出身,卡特和毛都是农民;论学识,戴高乐没学 过《论语》,如同毛不念《圣经》;论人品,战后日本历届首相,被人骂得一塌糊涂的有的 是。但他们都不是毛泽东,也不可能成为毛泽东。 独裁者与独裁制度共存。先有鸡还是先有蛋,永远扯不清楚。鸡与蛋互为依存,互为因 果就是了。 美国的制度不能保证人民选出一个最好的总统,但可以绝对避免一个坏总统。这其实与 总统个人的品行无关。 方励之教授说,我赞成制度强大到这种地步,以至我们以后可以为某些人写下这样的墓 志铭:这里埋葬的人的的确确没有做过坏事,但他的的确确是个心地不善的人,祇是由于制 度和舆论的压力,使他没有机会行恶罢了。 遗憾的是,这段精彩的墓志铭,不适合于毛泽东。过去与现在的中国,都与这段墓志铭 无缘。将来呢?但愿它成为现实。 第二,说句不客气的话,那是中国人自己活该。暴君和愚民,永远是一对连体的孪生兄 弟。适合恐龙的大地和气候,才会产生恐龙。 当人民喊“毛主席万岁”的时候,毛的头脑很清醒。他对斯诺说:“什么万岁,我才不 信呢。” 但不信“万岁”的毛,当他喊“人民万岁”的时候,人民却被感动得热泪盈眶,热血沸 腾。毛鼓励人民,就象哄三岁孩子。毛说:“人民,祇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 人民就此飘飘然起来了,这下子找到知音,翻身作主了。于是人民从心花怒放到五体投地; 于是人民为了当上“人民”,纷纷同非人民的“阶级敌人”划清界限。“阶级敌人”则纷纷 改造自己,表白自己,拼命挤进人民的行列。高高在上的毛,看着这群你推我挤、斗成一团 的人民和敌人,就像观赏蚂蚁打仗。一切正中下怀。 乖乖地将自己的命运,系在毛的裤腰带上,是人民;乖乖地把自己变成毛庞大的社会实 验室中的小白鼠的,也是人民;打开《伊索寓言》中的那个瓶盖,放出巨魔的,还是人民。 人民之中,有我,有你,有亿万的他和她。如今上了大当,倒了大霉,又能怪谁? (六) 假如你是一位律师,在历史的法庭上,你将如何为毛泽东辩护? 毛在他成人的年代,目睹了乱七八糟的世界,目睹了千疮百孔的中国。他憎恨资本主义 的罪恶,憎恨外国列强的侵略,憎恨剥削的资本家,恶霸的地主,奴性的买办,腐败的官僚, 混乱的军阀,反动的校长。他立志拯救中华,振兴中华。他确实有这份雄心,或者叫野心。 他个人想登基是一回事,他同时要报效他的祖国是另一回事——这两回事实际成了一回事。 毛找到了马克思与列宁。他很快成了他们的忠实信徒。他坚信祇有共产主义能够救人类, 祇有社会主义能够救中国。这时,他不仅满怀壮志,而且满腹经纶。他构造了一幅创建新中 国的蓝图,一个平等、共产、廉洁、一统的中国,一个关于“天堂”的梦。他诚心诚意地想 让他的国家强盛起来,让他的百姓过上好日子。他的美好愿望是一回事,造成的后果是另一 回事——这可真的成了两回事。 毛的信仰是坚定并且始终如一的。他强迫别人信的东西,首先自己信。他带着别人上马 列的当,但首先上当的,便是他自己。无论如何,毛有他真诚的一面。毛的真诚,不在于他 的手段,而在于手段之外。他的信仰,他的理想,他的激情,都百分百地真诚。 毛对理想的追求是执着的。他一旦认准了通往天堂的路,便不惜一切代价,拿着鞭子将 人们往这条路上赶。旧社会的污泥浊水,被他一举扫荡。地主反坏,被他一概专政。右派发 几句牢骚,被他用烙铁烫平。彭的发难,刘的修正,林的政变,邓的翻案,他都把他们一脚 踢开。他一旦发现走了岔道,不惜推倒从来。即使已夺得政权,他还是喜欢并且敢于玩“天 下大乱,达到天下大治的”大手笔。如比魄力,古今中外,实在少有。 毛不能容忍干部的特权和官僚化。他让干部下放劳动,群众参加管理。他尝试着纯粹依 靠精神的力量,而不是物质的刺激;依靠道德的教化,而不是功利的诱惑,让群众自己解放 自己,自己管理自己。他为此发明了五花八门的招数,什么“鞍钢宪法”啦,“雷锋精神” 啦,“斗私批修”啦,以及“大庆”和“大寨”的典型,等等。 毛的革命,是包括他自己在内的行动,而不仅仅是漂亮的口号。他的革命革得对不对暂 且不论,但货真价实。他不搞并且痛恶别人搞那种挂羊头卖狗肉的革命。在这点上,毛泽东 比邓小平崇高,邓小平比毛泽东现实。中共如今这一辈的,大大小小的头儿脑儿们,在毛的 面前,便是无地自容。想方设法把存款存入瑞士银行,或者为子女弄本外国护照,毛压根儿 连想都没想过。相反,他把毛岸英送上了朝鲜战场,把李敏李纳送进了五七干校。人民在挨 饿,他决定半年内不碰肉,不碰就是不碰。这是毛的闪光点,也是他的凝聚力。这多多少少 能让后人解开为什么在大饥荒的年代里,老百姓宁可饿死,也不抢粮仓的奥妙。 毛的奋斗,同时体现了中国一代人的奋斗。五四以后,这一代人当中的精英分子一分为 二,一路追随蒋介石,一路追随毛泽东。可悲的是,除此再无独立并且成气候的第三路人马。 跟蒋的一部,随蒋而去;跟毛的一部,则随毛的事业蓬勃发展。 这也曾经是一股势不可挡的时代潮流。当年的弄潮儿,同样不乏一大批民族的先进,社 会的栋梁,思想解放的先驱。今天我们尽管说他们不幸投错了娘胎,但当初他们也同样地追 求真理,捍卫正义。他们的同伴,有的倒在了“四一二”的血泊中,如同今天的青年学生倒 在了“六四”的枪口下。 此一时,彼一时也。今天那些民运人士中的相当一部分人,如果处在当年,完全有可能 投奔延安,而不是流亡海外。王若望先生的人生旅程,便是最好的例证。假如时钟倒拨七十 年,也许魏京生会与方志敏成为狱中难友;柴玲与丁玲相会在宝塔山下;北岛与殷夫共同加 入左联;严家其与闻一多并肩演讲;岳武与李立三同赴安源;倪育贤与江泽民共同发展上海 的大学地下党;胡平与艾思奇合着《辩证唯物主义教学讲义》;万润南则成为类似与魔鬼打 交道的红色资本家。 这些近乎荒诞,但不是开玩笑。我们今天耻笑我们的父辈或祖父辈,极有可能我们的后 辈,同样地耻笑今天的吾辈。这样一来,我们认识毛泽东及其毛的同辈,是不是会心平气和 一点呢? 再往前想想,共产主义的理想,社会主义的制度,在它一开始降临这个世界的时候,真 是让人觉得前途无量,魅力无穷。面对一个弱肉强食、贫富悬殊、危机四伏的资本主义社会, 人们会自然地厌倦“竞争”而崇尚“均等”;自然地怀疑“自由”而崇尚“集中”;自然地 否定“市场”而崇尚“计划”;自然地批判“私有”而崇尚“共产”;自然地诅咒“罪恶” 而崇尚“完美”。更何况大学问家马克思,还为这一切提供了雄辩的逻辑力量,迷人的美学 价值。 事后诸葛亮,人人都会当。但幼稚的人类,在没有经历过这一番尝试,着着实实地被碰 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之前,是怎么也不会相信——“均等”将导致懒怠:“集中”将导致专 制:“计划”将导致低效:“共产”将导致赤贫:“完美”将导致灾难。人们怎么也无法想 像,黄河源头的一澈清泉,后来竟会变得浊浪滔天,泛滥成灾。这就叫作“不到黄河心不 死”。 飞蛾扑火,飞向光明,但不幸被光明葬送。毛泽东也是千千万万的飞蛾中的一个,当然 是最有能耐且具号召力的一个。没有毛的尝试,毛的惨败,便没有人们今天对毛及其整个乌 托邦的大彻大悟。美梦不变成恶梦,人们便永远不会醒过来。 (七) 我们可以理解毛泽东,但不能原谅毛泽东。毛的过失,绝不是一般的过失;他说犯的罪 孽,是天大的渎职罪。假如毛泽东无罪,那么斯大林可以上天堂,希特勒不必下地狱。 在历史的法庭上,假如你作为检察官,你将如何反驳律师的辩护? 在人类历史进程的十字路口,毛泽东作为将人们引进歧途的领头羊,不论背景如何,动 机如何,他的责任难卸。他无奈么?无辜么?并不见得。他无过么?无罪么?绝对不是。 20世纪出于历史十字路口的领头羊,并非祇有毛一个。毛泽东指引着人类向东,丘吉尔 则始终坚定地号召人类向西。几乎在与毛相同的年代里,麦克阿瑟把日本纳入了民主政体的 轨道;李光耀尽管集权在握,但就是不搞新加坡的公有制。 我们可以理解毛,但不能原谅毛。这如同我们不能原谅一个渎职的司机,他开车压死了 无数人,并且把车子开得陷入了泥潭——更何况,这不是一辆普通的车,而是一个装着数十 亿人口的国家啊。 作为一国之元首,毛的过失,绝不是一般的过失,他所犯的罪孽,是天大的渎职罪。如 此之罪,竟可视为无罪,天理何在?良智何在?我们何以面对死在毛的手下的那些数以千万 的无辜的亡灵?何以面对我们已经愧对了的子孙后代? 毛是“好心办了坏事”么?即使是,又怎么样呢?衡量一个统治者的好坏,不是看他真 心诚意地想干些什么,而是看他实实在在地干了什么,干得如何。 你用什么来证明一个统治者的“好心”或者“坏心”呢?你听说过有哪个统治者,称自 己是不“爱国”,不“为民”的吗?古今中外,没有一个统治者(尤其是在他成为统治者之 后),是愿意让他的臣民受苦受穷,把他的国家和民族带向灾难的。斯大林真心诚意地为了 苏维埃,希特勒真心诚意地为了德意志,在这一点上,他们都毫不逊色于为了法兰西的拿破 仑,为了美利坚的林肯。 假如毛泽东无罪,那么斯大林可以上天堂,希特勒不必下地狱。 也许,辩护师和检察官永远各执一辞,各人的看法各有道理,或各有偏颇。 对于毛泽东,这么个复杂的人物,这么个高难度的案例,历史的法庭时至今日,祇是处 于开庭的阶段。何时判决,尚无定期。判决的结果如何,令人不得而知。 那,祇能是上帝的事情。 毛泽东是人,我们都是与毛同样的人。人永远不可能完全知道上帝。人祇能揣测上帝的 意志,但不能代替上帝作出判决。 假如上帝要惩罚毛,那便是惩罚他的狡黠,他的残暴,他的专横与独裁,惩罚他由此而 给国家和民族,以至这个世界带来的灾祸。 假如上帝能宽恕毛,那便是宽恕他的那一份理想主义的真诚与激情,宽恕他的那一份属 于全人类的天真与迷思。 (八) 上世纪末,本世纪初,一个不可思议的国家,一个好了伤疤便忘了痛的民族。 毛泽东的名字在中国重新被提起,成为热门的话题,热门的行当。“毛泽东热”一度席 卷全国。一个幽灵,毛泽东的幽灵,在中华大地徘徊。 作为历史的毛泽东,他没有随着他的生命 而终结。他的阴魂不散,魅力犹存。他的历 史功绩也罢,罪孽也罢,已成了他的晚辈们不得不继承的历史遗产。 毛的巨幅画像,依然高悬在天安门城楼上。他所缔造的党和国家的政治体制,以及为这 套体制服务的专政机器,不仅保存着,而且运转着。尽管这一体制已经明显偏离了人类文明 的主航道,并且日趋成为历史变革的桎梏。 毛的纪念章,红宝书,据说又吃香起来了。革命歌曲转眼成了流行歌曲。出租车司机把 毛当成了护身符。年轻的个体商贩甚至把毛当作了财神爷。这真是荒诞得很,财神爷正是毛 当年革命的对象,连同个体商贩自身,都是要被毛革掉的“资本主义尾巴”。 毛的思维逻辑及其斗争哲学,已不可避免地注入了我们民族文化,渗透到一代甚至是好 几代中国人的意识与潜意识之中。诚如刘宝雁先生所言,一个“大毛泽东”,变成了千千万 万人心里的一个个“小毛泽东”。 但是,毛泽东的时代,毕竟过去了。 对于共产党来说,毛的名字,祇是成了党的思想的代号。“毛泽东思想”与毛本人的思 想,已经是两码事了。刚愎自用的毛要是在天有灵,一定会气得昏过去。 对老百姓来说,毛的名字更变得十分有趣。毛时而变成了他们“指桑骂槐”,发泄对当 局不满的挡箭牌;时而变成了他们寄托自己愿望的莫名其妙的吉祥物。尽管这挡箭牌和吉祥 物,与毛本人简直风马牛不相及。 毛的革命歌曲,已经完全走了革命味儿。这种与革命背道而驰的艺术化和商品化的转换, 成了另一个属于美学和经济学范畴的命题。 一曲“打虎上山”,成了优美的迪斯科舞曲,已经和杨子荣或者座山雕毫无关系了。祇 有像巴金怎样深沉的老人,才会一听到样板戏,便构成对文革的痛苦回忆。一般的人已经不 在乎这些了。这就好像孟姜女绝不会去游览长城并且赞赏长城的审美价值,但孟姜女的后代 就难说了。长城终究成了不朽的艺术品。 总而言之,今日中国之毛泽东,正在走向虚化的两极。毛的思想意识,正悄悄地溶入了 中国的文化和中国人的灵魂,虚化成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毛的名字,则同时虚化成 党和国家的一块纯粹是让人看看的招牌,成了老百姓眼里类似钟馗、观音那样的象征性符号, 或者叫图腾。 一个真正的毛泽东,正在或已经走进了历史。 (九) 毛泽东,他的名字,他的业迹和思想,已经成了20世纪世界历史的一个组成部分。过去、 现在以至今后,毛的诞辰或者逝世多少周年的日子,人们纪念他,评价他,批判他。对毛最 好的纪念,莫过于对他的公正的评价,理性的批判。 北京。雄伟壮丽的毛主席纪念堂,以及躺在水晶盒里的毛本人。谢天谢地,巨魔终于回 到瓶子里去了。可怕的是,这瓶子还没有被拧上盖子,彻底封死。 我祈祷,愿他的灵魂安息。并且,将这瓶子拧上盖子,彻底封死。还要在瓶子的旁边, 竖一块木牌子,上面写着——“善良的人们,要小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