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民主化与西藏的未来 薛 伟 今天,我和藏族朋友们一起在台北参加国际西藏人权会议,怀着沉痛的心情,向在中共 统治下受迫害的西藏人民表示深刻的同情和愧疚。 11年前,我应西藏流亡政府之请,访问了印度达兰萨拉,和达赖喇嘛以及西藏流亡政府 的官员进行了深刻的交谈。令我深深感动的是:西藏人民为了保存自己的民族、宗教、信仰 和文化所付出的悲惨的代价。多少藏民甘受骨肉分离的痛苦,爬山越岭,将他们的幼子送到 流亡政府手中接受教育,而自己再重回西藏忍耐煎熬。不少在欧美受过教育的年轻藏人,抛 弃了西方的物质生活来到达兰萨拉服务,过着100美元月薪的日子。他们和我讨论最多的问 题,就是在中国实现民主化以后,新的民主政府怎么样来对待西藏问题。我的回答是,在中 国根本不存在西藏问题,也不存在台湾问题,有的祇是中共问题,在中共政权瓦解以后,一 切问题都将随着时间的推移迎刃而解。 中国的民主需要忍受时间的煎熬,中国人的思想必须接受痛苦的洗礼,我自己就经历过 一段苦难的心路历程。 一、一个大中国主义者的转变 自从进学校以来,我曾经是一个大中国主义者:梦想中国有一天能够成为全球顶尖的强 国,带领人类迈向世界大同。随着年龄的增长、岁月的磋砣,特别是在中共劳改营中10年的 艰苦岁月,我的大中国迷梦破灭了。死亡线上的挣扎,饥饿、疲劳和无穷的精神折磨,使我 终于理解:当一个人在生死线上挣扎的时候,国家的概念对他是毫无意义的。祖国是什么? 祖国就是赋予个人生命、保护个人权利的母体。哪里有自由,哪里就是我的祖国。 中国共产党总是虚伪地教育人民为“为祖国献身”,要“甘当党的镙丝钉”,毫无保留 地牺牲自己。而50年的事实揭穿了他们鼓吹的神话:掌权的、得利的、腐化的、堕落的,都 是中共上层当权者;他们纸醉金迷,花天酒地,却要人民默默地为他们作出奉献。我在极度 的愤慨和不平中走向觉醒,离开了这个吃人的“祖国”。我接受了普世价值所崇尚的是自由、 民主、人权和法治。我的人生观和世界观有了根本的改变,不再崇尚大一统政府的威权,而 认定祇有人民的福祉,才是我们追求的目标和判断是非的标准。 今天的世界是人权高于主权的世界,但人权不是靠乞求而来,西藏人民正在经历着艰苦 的斗争和考验。从统独之争到世界大同,今天的欧盟不是正在进行演习吗?我们所争论的统 一和独立,都祇是人类亿万斯年的历史长河中一点小小的浪花而已。没有自古以来就是属于 谁的领土,也没有谁的领土是永远封冻、不可改变的。在世界历史上,为了人民的福祉,有 的人争取过独立;为了人民的福祉,有的人维护过统一,而决定统独的标准,在于生活在这 块土地上的人民自己,祇有他们才有权利决定自己的命运。 而偌大的中华民族,拥有5000年的悠久历史文明,崇尚忠孝、仁爱、信义、和平,提倡 中庸之道、平等博爱,祇是因为共产党坚持一党专政,就容纳不下一个西藏,甚至在台湾的 民主进程中,进行文攻武吓,这真是我们中国人的耻辱,这是何等的悲哀。 每一个中国人,特别是献身于民主、自由的斗士,是应该深思自己的统独观的时候了。 二、 统一与独立的三原则 我19岁在大陆任中学教师,20岁在文化大革命中被中共抓进监狱判了10年徒刑,直到30 岁才出来。在监狱里有很多从阿坝、甘孜、马尔康来的藏人,他们也因反抗中共统治成为囚 徒,我们在一起都成了反革命罪犯。我有很多藏人朋友,开始对西藏有了一些了解。他们在 监狱里跟我一样,常常因为反改造而被带着脚镣、手铐,漫无天日地被中共军队押着去劳动, 在苦难中我们成了亲密的战友,他们渴望西藏自由、想念达赖喇嘛。他们唱着一首西藏民歌 反映出他们心声: 雪山挡住了我的两眼, 你亲切的容貌不能再见; 尽管我对您千呼万唤, 唤你的声音你再也听不见。 ……。 悲凉的歌声中充满了失去自由的人们的凄楚。 就像一个人生老病死一样,没有哪一个朝代是永恒的,共产党迟早也会解体。当民主中 国政府成立以后,中国议会面临的第一个议案,很可能就是台湾和西藏的独立问题。有人曾 经问过号称八九民运的黑手、民运人士王军涛:“如果你今后当了总统,台湾和西藏要独立 你怎么办?”他回答说:“和平谈判。”又问:“如果谈判没有结果,议会决定派兵,你怎 么办?”他回答:“我绝不会下达动武的命令。”再问:“那如果议会杯葛你呢?”他回答: “我就解散议会。”再问:“假设新的议会仍然坚持原案呢?”他最后回答:“我就宁肯辞 职,到民间去进行和平游说。” 为了让以上的假设不会成为现实,今后的民主中国必须有一个正确的政策。1996年6月 15日我在德国波恩举行的第二届支援西藏组织国际会议上,提出了统独三项原则。 第一是“民主的原则”,即西藏人民有权利决定自己的命运和生活方式,要承认他们的 民族自决权,别的民族不能包办代替。第二是“和平的原则”,即反对以武力解决任何统独 的争端,绝不能用军队去屠杀、镇压手无寸铁的人民。第三是“过渡的原则”,如果出现了 很大的分歧,一时解决不了,可以通过长期的谈判,首先实现西藏的高度自治,在平等相处、 互敬互利的前提下,进一步商讨解决问题的答案。大家经过了较长期的了解、交往,成为了 好朋友,也从中相互得到了利益,统独问题就变得不是那么重要了。如果在这样长期过渡后, 西藏人民仍然认为做好邻居比做亲兄弟更好,也可以通过公民投票决定自己的前途。中国未 来的民主政府,必须尊重西藏人民的选择。我想这样的原则同样适合于台湾。 三、人民的福祉高于一切 1993年10月14日,在台北的全民电台Call-in节目中,杨黄美幸女士约我对谈“统、独” 问题。我强调人民的福祉高于一切,得到了台北听众的普遍赞同。有人问我,为什么你对台 湾应该“统”还是“独”,没有下结论?究竟你赞成什么?我回答说,“这个问题应该留给 你自己。‘统’、‘独’都是人民的权利。但是,目前你们没有选择这个权利的自由,因为 中共的屠刀架在你们的脖子上。首先要争取得到选择的自由,去为它付出流血流汗的代价, 才会得到选择的结果。” “统一”和“独立”本身是两个中性的辞汇,是没有是非、曲直、或好坏之分的。在政 治意识形态上,“统一”和“独立”祇是两个国家形态的不同概念。在中国历史和世界历史 上,有多多少少的英雄人物,为了国家的独立抛头颅、洒热血;也有数不尽的志士仁人为了 国家的统一鞠躬尽瘁,他们同样值得我们尊重。他们的功绩也许会被当政者所歪曲,但在天 地史册中却必定万古留芳。值得强调的是,他们的争取独立或统一都有一个前提,就是要符 合人民的愿望和社会的福祉。祇有人民才能决定自己的命运。我赞成民主自决的原则。台湾 人民如何防止中共的武装入侵,不是靠枪炮,也不是靠银弹。他们靠的是道义、是世界人民 的声援。 有人把未来汉藏两大民族之间的问题比喻为追求女朋友,汉人不断的说:“我每天给你 献一把花,我每天给你写情书,请你嫁给我。”藏人说:“虽然我看你现在还不错,但是以 前你的父母、你的兄弟、你的亲戚对我们很不好,现在我还不敢相信你,我还要等一段时间 再考验考验再说。我们暂时还是祇交朋友,不要结婚吧。”大家通过一段时间的友好交往, 互相之间建立了感情和信任,那时的心情就可能完全不一样,很多问题就好谈了。像是夏威 夷,美国同意让他投票决定是否独立,结果他愿意留在美国,不愿意独立。但是东蒂汶就坚 决要求独立,它不愿意和印尼在一起。就因为美国比较富裕和民主,印尼比较贫穷和落后。 所以我认为独立和统一并没有谁是谁非、谁对谁错的问题。统独是一道选择题,它的标准是 人民的自由和幸福。而专制和民主是一个是非题,是水火不容、不能并存的。 结婚要双方同意,离婚祇要一方坚持。人民的福祉高于一切! 四、达赖喇嘛的开示 2000年12月,我在西藏流亡政府所在地印度达兰萨拉,又一次会见了达赖喇嘛。达赖喇 嘛指出,汉族和藏族应该做朋友,藏族要多考虑汉族的困难和苦衷,汉族也要多考虑藏族的 心声和他们所面临的处境,双方互谅互助,在不断增强接触的基础上,任何问题都是可能解 决的。 他最关心和焦虑的是西藏原有的宗教和文化,这些文化让西藏人民能有充实的精神生活 和愉快的心情,人民的个性也会因此而善良和温柔。然而,现在以佛教为中心的西藏文化正 在面临毁灭的危机。另一个令他焦急的是教育,西藏的物资是比较贫乏的,当然物资需要进 一步发展,但是根本的依靠还是要提高人们的素质,这就要提高教育水平。 他强调,他所指的西藏,不是共产党所划分的西藏自治区,也包括甘肃、云南、四川边 区属于西藏三区的地方,含有十个自治州和两个自治县。这些传统的藏区,英语叫Tibet, 涵盖整个600多万西藏人民。它的现状用一句政治术语来讲,就是变成了中国的殖民地。中 共的目的祇有掠夺。他们对西藏所作的投资,宣传得非常强,但是对他们从西藏掠夺的东西, 却一声不吭。在政治上,有的地方以“自治州”或“自治区”、“自治县”命名,不管什么, 都提了个“自治”的名字,实际上哪有藏人的自治?权力全掌握在中共派来的人手中。 在海外的民运人士和中国留学生,对西藏人民所受的苦难和争取人权、民主的斗争是非 常同情和支持的,目前的当务之急是要努力去结束中共的强权统治,变革中国的社会制度, 实现自由、人权、民主与法治。祇有在这样的前提下,才有机会和条件去让人民考虑采用什 么样的制度和政体。中国的民主政府必须尊重西藏人民的选择。 五、联邦中国的远景 1994年,大陆民运人士严家祺等人和一些港台的法律专家,在美国进行未来联邦中国民 主宪法的研究,曾经制定了一个草案,明确规定了西藏享有高度自治的权利。 现在西藏人民以自己的道德勇气和不屈不挠的抗争精神,已经取得了包括联合国、欧洲 议会及国际舆论的普遍支持和同情;一旦相当数量的中国大陆人士充分理解西藏人民的苦难 和心声,认清了中共在西藏所作所为的真实面目后,大家就会团结起来,共同对敌,民主的 联邦中国实现的这一天也就为期不远了。 当前有四种政治力量决定中国的前途,第一是中共统治集团的力量,它掌握了全部国家 机器和财富;第二是中国人民的力量,天安门“八九民运”已经显示了这种蓄势待发的巨大 潜力;第三是台湾的力量,虽然它地方小,人口少,但却坚实和精干,它的民主制度的示范 作用意义深远;第四是海外的中国民运、法轮功和其他国际力量,包括西藏自由运动在内, 它得到了国际舆论的同情和支援,对中国国内也有一定影响力。如果后三种力量有机而紧密 地团结起来,足以击败第一种反动势力即中共的统治。但很可惜,由于种种原因,现在还做 不到这一点,因而中共显得强大。 有幸的是中共也不是铁板一块,它内部也是有斗争、分裂,最终会导致土崩瓦解的。因 为中共领导权的得来,既非君权神授,更非民主选举。它是以暴力取得的政权,在“成则为 王,败则为寇”的弱肉强食丛林法则驱使下,必然会产生你争我夺、四分五裂的状态,政权 始终不会巩固。过去的五十年,人民已经有了血的经验教训,各种反对中共的政治力量最终 会结合起来,在可以期望的将来,又一个天安门民运的诞生就是中共独裁政权的末日。 专制政权一经击溃就永无翻身之日,因为它逆天叛道、不得人心,而争取民主的斗争哪 怕它失败一百次,都始终能够凤凰涅槃、浴火重生,因为它代表了世界的进步和人民的心声。 今天我们谈争取西藏的人权,主要是通过国际舆论的压力,使西藏人艰困的处境能够得 到改善;而人权的充分和完全的保障,首先要取决于西藏是否得到自由。当民主中国实现的 一天,自由西藏也就为期不远了。 谢谢大家! (本为作者2007年9月在台北举行的国际西藏人权会议上的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