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泽东:鲜为人知的故事》《毛泽东:鲜为人知的故事》... 4 作者简介... 5 中文版自序... 5 内容提要... 6 更多书评摘录:... 8 地图1:省略,另见图片文件... 9 1 走出韶山... 9 1893~1911年 1~17岁... 9 2 与共产党结缘... 13 1911~1920年 17~26岁... 13 3 温热的信仰者... 18 1920~1925年 26~31岁... 18 4 国民党内的大起大落... 26 1925~1927年 31~33岁... 26 5 秋收暴动:拐走起义武装... 32 1927~1928年 33~34岁... 32 6 制服朱德... 41 1928~1930年 34~36岁... 41 7 杨开慧之死... 48 1927~1930年 33~36岁... 48 8 “毛主席”:血染的顶子... 55 1929~1931年 35~37岁... 55 9 第一个红色中国... 63 1931~1934年 37~40岁... 63 11 长征前夕:毛泽东差点被扔掉... 73 1933~1934年 39~40岁... 73 12 长征之一:蒋介石放走共产党... 79 1934年 40岁... 79 13 长征之二:躲避张国焘... 84 1934~1935年 40~41岁... 84 14 长征之三:独霸连接莫斯科之路... 95 1935年 41岁... 95 15 刘志丹的命运... 102 1935-1936年 41-42岁... 102 16 西安事变之始:张学良欲取蒋而代之... 104 1935-1936年 41-42岁... 104 17 西安事变之未:毛泽东杀蒋不成... 109 1936年 42岁... 109 18 陕北的新生活... 113 1937~1938年 43~44岁... 113 19 红色代理人引发中日全面战争... 119 1937~1938年 43~44岁... 119 20 打政敌,打蒋介石,不打日本!... 125 1937~1940年 43~46岁... 125 21 盼望苏日瓜分中国... 130 1939~1940年 45~46岁... 130 22 皖南事变:毛泽东设陷阱... 135 1940~1941年 46~47岁... 135 23 延安整风: 靠恐怖建立权力基础... 142 1941~1945年 47~51岁... 142 24 给王明下毒... 152 1941~1945年 47~51岁... 152 25 当上中共的“斯大林”. 160 1942~1945年 48~51岁... 160 26 “革命的鸦片战争”. 163 1937~1945年 43~51岁... 163 27 苏联红军终於来了... 167 1945~1946年 51~52岁... 167 28 美国人救了中共... 175 1944~1947年 50~53岁... 175 29 蒋介石失去大陆... 179 1945~1949年 51~55岁... 179 30 赢得内战... 187 1946~1949年 52~55岁... 187 31 登基之初... 193 1949~1953年 55~59岁... 193 32 与斯大林较劲... 200 1947~1949年 53~55岁... 200 33 和大老板作交易... 205 1949~1950年 55~56岁... 205 34 毛泽东斯大林为什么要打朝鲜战争... 211 1949~1950年 55~56岁... 211 35 难发的战争“财”. 215 1950~1953年 56~59岁... 215 36 军事工业化的起步... 224 1953~1954年 59~60岁... 224 37 向农民开战... 231 1953~1956年 59~62岁... 231 38 打掉赫鲁晓夫的权威... 239 1956~1959年 62~65岁... 239 39 杀鸡儆猴的反右派运动... 245 1957~1958年 63~64岁... 245 40 大跃進:“中国非死一半人不可”. 252 1958~1961年 64-67岁... 252 41 国防部长彭德怀孤军奋战... 260 1958~下959年 64~65岁... 260 42 西藏的灾难... 269 1950~1961年 56~67岁... 269 43 “毛主义”登上世界舞台... 272 1959~1964年 65~70岁... 272 44 国家主席刘少奇的“突然袭击”. 280 1961~1962年 67~68岁... 280 45 有原子弹了!... 286 1962~1964年 68-70岁... 286 46 不安的岁月,受挫的岁月... 290 1962~1965年 68~71岁... 290 47 发动文革的一场讨价还价... 299 1965~1966年 71~72岁... 299 48 浩劫降临... 305 1966~1967年 72~73岁... 305 49 复仇... 314 1966~1974年 72~80岁... 314 50 新当权者... 321 1967~1970年 73~76岁... 321 51 玩火险些烧身... 328 1969~1971年 75~77岁... 328 52 和林彪翻脸... 331 1970~1971年 76-77岁... 331 53 树不起来的“毛主义”. 339 1966~1970年 72~76岁... 339 54 尼克松上鈎... 348 1970~1973年 76~79岁... 348 55 周恩来的下场... 355 1972~1974年 78~80岁... 355 56 江青在文革中... 360 1966~1975年 72~81岁... 360 57 邓小平迫毛让步... 368 1973~1976年 79~82岁... 368 58 最後的日子... 376 1974~1976年 80~82岁... 376 尾声... 380 谢辞... 380 中国大陆... 382 一、家人、亲友、老同事... 382 二、身边工作人员... 383 三、中共重要人物的家人... 383 四、为中共领导服务的工作人员... 384 五、重要历史事件见证入... 384 六、各个历史时期的见证人... 385 七、历史学家、中共党史学者、作家... 385 台湾... 386 历史见证人... 386 世界各地... 386 非正式访谈... 392 查阅档案馆一览表... 394 中文徵引文献书目... 395 [一]文献、资料... 395 [二]回忆、亲历史料... 402 [三]著述、传记... 409 [四]报刊... 416 外文徵引文献书目... 417 I 英文注释中的缩写名称... 417 Ⅱ 依作者姓名字母序排列... 420 III 网页... 454 译名对照表... 455 《毛泽东:鲜为人知的故事》 Mao:The UnknoWn Story By Jung Chang&Jon Halliday Copyright①Globalflair Ltd.,2005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⑥GlobalflairLtd.,2006 A11 rights reserved --------------------------------- 原书名:Mao:The Unknown Story 著作者:张 戎(Jung Chang) & 乔·哈利戴(Jon Halliday) 译 者:张戎 发行人:金钟 出 版:开放出版社 地址:香港轩尼诗道402号德兴大厦509室 电话:(852)2893 9147 (852)2893 9197; 传真:(852)2891 5591 E-mail:open@open.com.hk 网址:http://www.open.com.hk 通讯处:香港铜锣湾邮箱31429号 P.o.Box 31429CausewayBay,HongKong. 编 辑:金钟 校 订:蔡咏梅、张戎、张朴 排 版:Alan Chan 总经销:田园书屋 电话:(852)2385 8031 传真:(852)27702484 印刷:远东设计印刷公司 电话:(852)22741314 传真:(852)22445929 出版日期:2006年9月初版第1次印刷 定价:148港元 国际书号:”SBN 962-7934-19-4 版权所有.翻印必究 ——————————————————————————— 本书如有缺页、破损、装钉错误,请寄回开放出版社调换 ------------------------------- 内文的详细注释,英文原文已刊于开放网站www.open.com.hk。中文稿在翻译中 作者简介 张戎(Jung Chang)一九五二年出生于四川宜宾。文革中做过农民、赤脚医生、翻砂工和电工。一九七 三年就读四川大学外文系,毕业后留校当助教。一九七八年留学英国,一九七九年入约克大 学专攻语言学,一九八二年获博士学位,是中共执政以来第一位获英国博士学位的中国大陆 人。曾在伦敦大学亚非学院任教。 一九九一年,自传性著作《鸿:三代中国女人的故事》出版,成为英国出版史上非小说类最 畅销的书籍,被读者评选为二十世纪最佳书籍之一,已译成三十多种文字,全球销售量达一 千二百万册。2005年6月和丈夫哈利戴(Jon Halliday)合著的传记《毛泽东:鲜为人知的故事》出版,迄今已出将近三十种文字版本, 在许多国家登上畅销书榜,被誉为“一部震撼世界的书”。 乔.哈利戴(Jon Halliday)出生于爱尔兰的都柏林,作家,历史学家。毕业于英国牛津大 学,曾任职于伦敦大学国王学院。通晓多种语言文字,著述颇丰。 中文版自序 《鸿:三代中国女人的故事》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出版以後,我和我的先生乔·哈利戴 (Jon Halliday)萌发了写毛泽东的念头。对现代中国来说,没有人比毛泽东更重要。即使在他去 世多年後的今天,他的幽灵依然在中国大地徘徊。可是他怎样成为中国的统治者,他究竟是 一个甚么样的人,世人知之甚少。真实的毛泽东,还在云遮雾障之中。 探索、解开毛泽东这个谜,对我们便产生了强大的吸引力,给了我们某种义不容辞的责任 感。 我们的写作宗旨,除了“秉笔直书”,就是“言必有据”。我们走遍世界去搜集史料。俄罗 斯大批新解密的档案,是我们捞“真”的大海:中国大陆二十年来出现的众多中共党史资料 集、亲历录、文稿书刊,是我们掘“金”的矿山。中、俄、英等文字的徵引文献书目,附在 本书後面。书後还列有我们查阅过的档案馆,有的从未对外开放过。 我们采访了同毛泽东打过交道的各国政要人士,以及中国大陆和台湾与毛泽东、与这段历史 有关系的人。他们中不少人是首次接受采访。这份长达数百人的名单,其中包括让我们受益 匪浅的专家、学者,也录在书後。 捞“真”、掘“金”、奔波、分析、辨别、判断,是一项浩繁的工作。我和乔点点滴滴, 锲而不舍,就这样一天天过了十二年。 我们相信书中所写的鲜为人知的故事,所做的前所未有的结论,都将随著历史的進程而 得到证实。希望本书能为读者了解毛泽东和中国现代史,开拓新的视野。 这样一本建筑在史料上的书,要写得通俗易懂,令人喜读乐看,又不失真实准确,实在 是千难万难。我和乔在写作後期,精力大部分就花在这方面。 英文原著中关於资料来源的详细注释,由於篇幅关系,只好放入开放出版社的网站 http://www.open.com.hk。书中引言有的出自二十世纪早期文献,用语是当年的习惯,或许 读者能从中体会出一些历史感。 《毛泽东:鲜为人知的故事》从成书到中文翻译,我的弟弟张朴给予我很大帮助。写作 过程中我们争辩论点,翻译时他协助我斟酌字句。没有他,这本书将逊色不少。 张戎 二00六年八月 伦敦 内容提要 毛泽东,这个曾主宰世界四分之一人口的统治者,去世已经三十年。他的统治导致至少七千 万中国人在和平时期死亡。但他的真实面貌,一直在云遮雾罩之中。   英籍华人作家张戎,与夫婿乔·哈利戴,以十二年的时间和精力,搜集披阅难以数计的 中外文献资料,深入多个国家的档案馆,采访数百名与毛泽东有关的人士,包括与毛有过往 来的各国政要,完成了这部被赞为「威力像原子弹」的毛泽东传记。   本书前所未有地揭示了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红军长征为什麽会成功;毛对抗日战争的 暗中策略;毛究竟靠什麽征服中国大陆;毛与蒋介石扑朔迷离的关系;毛为甚麽要打朝鲜战 争;三千八百万中国人为甚麽会饿死;毛发动文革的真实原因;毛在党内数十年搞权力斗争 的真相;毛和斯大林、苏联渊源深厚的恩仇秘闻;还有毛与妻子儿女以及女人们的关系……   作者挖掘出大量闻所未闻的史料,经过严谨的考证,以生动细腻的叙述风格,描写一个 个情节丰富的故事,构成一幅波澜壮阔的长篇画卷。透过毛泽东一生的深谋诡诈与坚忍不拔, 不择手段与眼光独慧,残忍冷酷与精明幽默……展现共产主义在中国二十世纪崛起的惊人内 幕,从而改写了被颠倒的历史。   英国华裔作家张戎与乔.哈利戴合着的《毛泽东:鲜为人知的故事》中文版,几经周折, 在华文读者的殷殷期盼下,终於由香港开放出版社编辑出版,订於九月六日毛泽东去世三十 周年前夕,在香港、台北与纽约三地同步发行上市。   《毛泽东:鲜为人知的故事》是一本具有全新视野和大量第一手资料的毛泽东传记,作 者以生动、朴实的叙述风格,描写毛动荡一生中一个接一个情节丰富的故事,构成一幅波澜 壮阔的中国现代史画卷。 中文版由张戎根据英文版翻译而成,比原着更具中国人文气息和雅俗共赏的可读性。      张戎夫妇为写作毛传,穷十二年之精力,查遍无数资料、文献,走遍世界各地,访问数 百名毛的亲友、与毛共事、交往的中外知情人、见证者及各国政要,包括六名总统、六名总 理、四名外交部长、十三名前共产党领袖。这些人物中,有美国前国务卿季辛吉、美国前总 统福特、英国前首相奚斯、达赖喇嘛、史达林与赫鲁雪夫的翻译、张学良、蒋纬国、陈立夫 等。访问毛身边工作过的人员,达十八人以上。毛的主要同事的亲属和身边工作人员也几乎 都被访问过。同时,深入俄罗斯、阿尔巴尼亚、东德、美国、英国、梵蒂冈等二十八个档案 馆,取得许多闻所未闻的史料,并加以认真严谨的考证。   全书五十八章,中文版七百页,资料来源占八十二页。作者透过毛泽东一生的深谋诡诈 与坚忍不拔,不择手段与眼光独慧,残忍冷酷与精明幽默……展现共产主义在中国二十世纪 崛起的惊人内幕,从而改写了被颠倒的历史。 张戎作品   英文版《MAO:The Unknown Story》2005年6月出版後,相继已有近三十种文字的已出和将出的版本,上了许多国家的畅 销榜。欧美评论界对《MAO》有很高的评价,前港督彭定康认为是一本改写了中国现代史的 爆炸性着作;英国独立报认为「超越了过去出版的所有同类传记」;美国时代周刊称「这本 书的威力像原子弹」。(英美书评摘要见附件)美国总统布希向到访的德国总理梅克尔 Angela Merkel推荐,《MAO》显示毛是比人们想像更残暴的暴君。滚石乐队主唱米克杰格(Mick Jagger)到处向记者推荐张戎这本书,足球明星贝克汉、前南非总统曼德拉都是《MAO》的读 者。 更多书评摘录: 建立在十多年细致入微的采访和对档案资料的研究之上,这部宏伟的传记系统地摧毁了毛泽 东的神话赖以存在的全部支柱。它提供了大量的新的发现,再加上优美的文笔,这将使它成 为全世界的人都爱读的书。 ──《纽约时报》纪思道(Nicholas Kristof),前驻北京记者站站长,专栏作家 自从张戎的《鸿》书获得辉煌成功之後,我们一直翘首以待她和夫婿合着的关於毛泽东的宏 伟研究成果问世,人们感到张戎在重写中国现代史。等待是值得的,果然不负众望。这是一 部具有爆炸性效应的着作。──《泰晤士报》彭定康(Chris Patten),前香港总督 令人叹为观止的细节与文献。张戎夫妇所讲述的故事,既令人毛骨悚然,又具有迷人的魔力。 在现代政治传记中,这一部最具震撼力,最令人爱不释手,揭示了最多的不为人知的故事。 鲜有书籍注定能改变历史,但这部书将改变历史。 ──《每日邮报》华尔顿(George Walden),英国资深外交官,中国问题专家 空前的成功。对专制暴政、杀人如麻、糜烂的私生活等,有着令人炫目的描述。对看似已有 定论的历史,进行了炮火密集的修正。研究成果如波澜壮阔。这是第一本充满真实细节的有 关这个最大恶魔的政治传记。 ──《星期日泰晤士报》西蒙.西巴格.蒙塔菲瑞(Simon Sebag Montefiore),历史学家 张戎与哈利戴的贡献是巨大的,超越了先前出版的所有同类传记。 ──《独立报》梅兆赞 (Jonathan Mirsky),资深记者,中国问题专家 张戎与哈利戴以全新的视野,刻划了毛泽东动荡人生的每一阶段。这是一部了不起的惊人巨 著。 ──《卫报》迈克尔.亚呼达(Michael Yahuda),伦敦经济学院中国问题教授 这本书的资料来源,既丰富又广泛,其中包括有重要价值的俄罗斯档案。张戎与哈利戴揭开 了蒙住许多西方人眼睛的有关毛泽东的迷雾,使他们不再无知。 ──《星期日电讯报》马克斯.哈斯丁(Max Hastings),历史学家,英国几家主要报纸前 主编 这本书的威力像原子弹。──《时代周刊》唐纳德.莫里森(Donald Morrison),资深记 者 一本注定要改变历史的书 摧毁中国制造之红色神话,张戎新书透穿毛泽东魔障! 地图1:省略,另见图片文件 地图2: 1 走出韶山 1893~1911年 1~17岁 毛泽东,这个主宰世界四分之一人口命运数十年,导致至少七千万中国人在和平时期死亡的 统治者,出生在湖南省湘潭县韶山一个普通农民家庭。那是一八九三年十二月二十六日,他 的祖先已在这丘陵山冲居住了五百年。 山冲有五公里长、三公里半宽,聚居著六百多户人家。他们种茶、竹、水稻,年复一年的日 出而作,日落而息。这裏既没有公路也没有通航的河流,与外界少通消息,甚至到了二十世 纪初叶,光绪皇帝和慈禧太后相继在一九0八年驾崩这样的大事,也没能传到村裏,毛泽东 是在事过两年离开韶山後才听说的。 毛的父亲毛贻昌生於一八七0年,十岁时跟一个十三岁的女孩订婚。女家隔著一座叫虎歇坪 的山坳,来去只有十公里,这样短的距离,两村人却语言各异。毛的母亲由於是女人,没有 自己的名,在文氏家族姊妹中排行第七,就叫作“七妹”。定亲多半出於现实的考虑,七妹 的祖父葬在韶山,每年要扫墓,文家希望当地有门亲戚做歇脚之地。订婚後,七妹搬進了毛 家;一八八五年,贻昌十五岁时他们圆房。 婚後不久,贻昌出去当兵挣钱以偿还祖上留下的债务,几年後他攒足钱还清了债,回家做起 了贩运白米和生猪的营生。他能写会算,又有生意头脑,不仅逐渐赎回了祖上典出的田产, 而且买了更多的地,成为村裏最富的人之一。 贻昌人很勤俭,他家老屋是茅草顶,有了钱多年後,他才下决心把草顶换成瓦顶,但仍留下 了泥墙泥地。玻璃在当时是稀罕的东西,所以窗户只是些木框口子,晚上用木板遮起来。家 具不过是木床、木桌、木板凳。就是在这样一间简陋的屋子裏,在罩著蓝色土布蚊帐的床上, 毛泽东出世。 毛是第三个儿子,但却是第一个活下来的。为了求菩萨保佑他不再夭折,毛的母亲到处烧香 拜佛,还吃上了观音斋。毛取名泽东。“泽”在十八世纪毛氏族谱初修时,就定为他这一辈 的辈名。泽东:施光泽於东方。当他的两个弟弟在一八九六年跟一九0五年出生时,他们分 别取名泽民、泽覃。 毛爱他的母亲,对她保留了一种从未给与过他人的深情。母亲温和宽容,从不训斥毛。从她 那裏毛继承了圆圆的脸庞、传情的嘴唇和沉静自持的眼神。毛一生常谈起她,谈时还十分动 容,说小时候母亲到哪裏他部跟著,赶庙会,烧香纸,拜菩萨,母亲信佛,他也信佛,直到 十几岁时才与佛绝缘。 毛的幼年无忧无虑。他在母亲娘家住到八岁,外婆将他视为心头肉,两个舅舅舅母拿他当自 己儿子看待,一个舅舅作了他的“乾爹”。在文家,毛做些轻松的农活,有时在芭蕉塘边的 油茶林裏割草放牛。他也开始识字,晚间,舅妈在油灯下纺线,毛坐在她身旁看书。毛後来 说他十分眷念那些日子。 一九0二年,毛回韶山上学。上学就是進私塾,儒家经典是主要课程。深奥的古书不是孩子 懂得了的,只能生吞活剥地背下来。毛具有超人的记忆力,当年的同学记得他学习很用功, 艰深的书本不仅能背诵,还能默写。就是在这时,毛打下了扎实的古文基础,使他後来能写 一手好文章、好诗词、好书法。读书成了最大的嗜好,一盏油灯放在蚊帐外的板凳上,一读 就到深夜。许多年後,做为中国的最高统治者,他的偌大无比的床有一半用来堆书,他的谈 话和写作旁徵博引,散落著各种历史典故。只是他的诗词在当权後大半丧失了诗意。 毛跟老师的关系不怎么好。十岁时他从学校逃走,说老师要求苛刻,粗暴严厉。至少有三间 私塾因他的倔强不服管教而委婉地请他父亲“另找高明”。母亲对他是听之,任之,但父亲 不能忍受。父子俩常发生冲突。贻昌付学费让儿子上学,希望儿子起码能给家裏记帐,而这 正是毛所讨厌的。终生他对数字都不甚了了,对经济学更是一塌糊涂。 体力劳动对毛也不具吸引力,一旦脱离了农民生活,他就再也不做了。贻昌见不得儿子闲著 不干活,自己辛勤劳作,要求儿子也要照办。毛不听话,他忍不住就打毛,毛於是恨父亲。 文化大革命的一九六八年,当毛向政敌展开全面报复时,有一种通行的折磨方式叫做“喷气 式”:受害者面对气势汹汹的人群,双臂被狠狠地拧在身後,左右两人一手拧臂,一手重重 地按头。毛对红卫兵领袖说他父亲“要是现在也得坐喷气式”。 其实少年的毛并没有受父亲虐待,也绝不是弱者。父亲责备他懒惰,他便顶嘴说父亲年长, 应该多干。一天,父子俩当著许多客人的面吵了起来,毛後来说:“父亲当众駡我懒而无用, 这一下激怒了我。我回骂了他,接著就离家出走。我母亲追著我想劝我回去,父亲也追上来, 边骂边命令我回去。我跑到一个池塘边,并且威胁说如果他再走近一步,我就要跳進水裹…… 我父亲就软了下来”。一次,毛讲完这个故事,笑著说出他的结论:“他们都怕失去儿子, 这就是他们的弱点。攻其弱点,就能取得胜利!” 无可奈何的父亲对毛只有一项武器:钱。一九0七年,毛离开第四个私塾後,贻昌拒绝再为 他付学费,十三岁的毛只得成为全日制农民。但毛很快找到办法逃离农活,重新回到书的世 界,这就是接受父亲的安排结婚。贻昌想要毛安顿下来,做个负责任的一家之长。他给毛找 了个媳妇,是自己的侄女,年纪大毛四岁。结婚後毛复了学。 结婚那年毛十四岁。新娘姓罗,人称罗氏。毛对她没有丝毫感情,只有一次提起她,是跟 美国记者斯诺(Edgar Snow),口气轻蔑,还把他们的年龄差距从四岁夸大到六岁。毛说:“我十四岁的时候,父 母给我娶了一个二十岁的女子,可是我从来没有和她一起生活过--而且後来也一直没有。我 不认为她是我的妻子,当时也几乎没有想到过她。”毛没提及罗氏早在他们结婚後一年多就 去世了。 毛一生对“性”都兴趣十足,但似乎对他第一任妻子毫无欲望,跟她结婚是出於不得已。这 使毛成为包办婚姻的强烈反对者。九年後他在(赵女士人格问题)一文裏措辞激烈的写道: “西洋的家庭组织,父母承认子女有自由意志。中国则不然,父母的命令,和子女的意志完 全不相并立……这叫做“间接强奸”。中国的父母都是间接强奸自己的子女。” 妻子一死,这位十六岁的鳏夫就要离开韶山。父亲想让他到县城的米店去当学徒,但毛有自 己的打算。他已看中了二十五公里外的一所新式学堂。这时,新风气已穿透了韶山的山峦, 吹進了少年毛的脑子裏。科举制度废除了,旧的教育体系没用了,取而代之的是新式学堂, 教一整套外国来的东西,像科学、世界历史、地理,还有外文。这些新学堂是毛那样的农家 孩子走出乡村、進入外部世界的大道。 十九世纪中叶鸦片战争後,中国出现改革的巨变。除了整个教育体制彻底改变外,铁路开始 修建,现代工商业开始兴办,政治团体允许存在,报纸也第一次出版。留学生派出国去学习 科学,大臣们则出洋考察政体。一九0八年,清廷公布了《钦定宪法大纲》,宣布九年後实 行立宪。 毛的家乡湖南在当时有三千万人口,是改革如火如茶的省分之一。虽然这裏是内地,但通航 的河流把它连向沿海,一九0四年,省会长沙开辟为对外商埠,外国商人跟传教士纷至沓来。 新式学堂如雨後春笋,当毛在乡间听说时,湖南已经有一百多所了,比中国任何一个地方都 多,还有好几所女子学校。 毛想上湘乡县的东山高等小学堂。学费住宿费贵,毛就请亲戚们帮忙,说动父亲给他出了五 个月的钱。东山使毛眼界大开。从课本裏,他读到拿破仑、威灵顿、彼得大帝、卢梭、林肯 等人的小传,也第一次亲眼见到去过外国的人:一位曾在日本留学的教师,学生们管他叫 “假洋鬼子”。多少年後,毛还记得那位老师教他们唱的日本歌,庆祝日本在日俄战争中打 败沙俄的惊人胜利。 东山学堂的几个月为毛开启了新世界的大门。省会长沙有所专为湘乡人办的中学,在毛的请 求下,一位老师介绍他前去就读,尽管他不是湘乡人。一九一一年春,毛心情激动地到了长 沙。这年他十七岁,是他与农民生涯从此告别的日子。 毛从故乡的泥土中带走了什么呢?他後来说他带走了对贫苦农民生活的“深感不平”。事实 却非如此。毛当时的老师、後来的岳父杨昌济教授一九一五年四月五日的日记中记载著毛谈 论家乡的话:“人多务农,易於致富。”毛说当农民容易致富,并未说农民的生活艰苦。 通观所有毛早年文章和谈话记载,直到一九二五年底,毛只提到过农民几次。除了说家乡农 民容易致富外,一九一七年八月二十三日,毛在致黎锦熙信裏讲到中国历史上最大的农民起 义:太平天国--但不是对他们表示同情,而是对消灭他们的人曾国藩表示倾倒。毛说:“愚 於今人,独服曾文正,观其收拾洪杨一役,完满无缺。”一九一九年七月二十八日,毛在 〈民众的大联合(二)〉裏提起“种田人”,但只是泛泛的,不带感情,不像他描述学生那样 长篇大论地诉苦,说学生的生活是“苦海”。同年九月一日,毛拟了一份详尽的问题研究单 子,足足有七十一个大项目,农民只占第十项中的十五个分项之一,还无关贫苦农民的生活, 而是“劳农干政问题”。 一九二0年下半年,毛与共产党结缘後,开始使用“工人们农人们”、“无产阶级”这 样的字眼,但不过是辞藻而已。 毛後来说,在韶山他钦佩一个被捕并被斩首的农民起义英雄彭铁匠,但中共党史学者费尽心 机找来找去也找不到这位铁匠存在的蛛丝马迹。毛还说,饥民的痛苦影响了他的一生。这很 可质疑。一九二一年,毛在长沙时正好遇上饥荒。他的朋友谢觉哉的日记中记载说:“乡间 荒象特著……本地乞食者特别多,每日总在百数以上……大半黄皮裹骨,风吹欲倒。”“死 者颇多,小街上施木板[做棺材]也施不起了。”毛在这段时间写的文章对饥荒、荒民一个字 也没提,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关心这件事。 农民的根并没有滋养出一个同情穷苦百姓的毛泽东,从韶山他没有带走改善中国农民命 运的理想主义。 2 与共产党结缘 1911~1920年 17~26岁 一九一一年春天,毛泽东到长沙,正是结束中国两千多年帝制的辛亥革命前夜。表面看 去,照英国哲学家罗素(Bertrand Russell)的描述,长沙“简直就是个中世纪的城市,只能走轿子和人力车”。但这裏不仅充 满新思想,新风气,而且酝酿著共和革命的风潮。 尽管清廷宣布立宪,革命党人却一心要推翻帝制,说满族是外国人,应该驱逐报刊杂志 此时已数不胜数,他们利用这个条件鼓吹革命,还组织社团,发动了好几起武装起义。 十七岁的毛此时第一次看到报纸。他从报纸上了解到反清派别的观点,立即表示赞同。按当 时的时尚,他写了篇文章贴在学校墙上,这是他首次发表政见。像许多学生一样,他剪了辫 子,并跟朋友一道挥舞剪刀强行剪掉别人的辫子。 这年夏天,长沙格外闷热,学生们比天气更热烈的辩论怎样推翻皇上。一次慷慨激昂的 演说後,有人把身上的长衫脱了一丢,大叫“快习兵操,准备打仗!” 十月,邻近的湖北省武昌市爆发了辛亥革命。统治中国二百六十八年的清朝垮台了,中华民 国在一九一二年的第一天成立。二月,末代皇帝溥仪退位。握有兵权的袁世凯替下作临时总 统不到两个月的孙中山,次年就任大总统。一九一六年袁死後,位於北京的中央政府控制松 懈,中国出现军阀各自为政的局面。 新生民国带给年轻的毛的,是无数崭新机会。工业、商业、法律、管理、教育、新闻、文化, 还有军事,可做的事层出不穷。毛面临著令人眼花缭乱的选择。他先参了军,但出操听口令 不是他喜欢做的事,更不用说到城外挑水做饭给长官泡茶。他於是雇了个挑夫帮他挑水。几 个月後,他乾脆退了伍,决定再回去上学。那时报上满是新鲜动人的广告,好些使他动心, 一个是警官学校,一个是法律学校,还有个专教人怎样制造肥皂,使毛发了作肥皂制造家的 奇想。毛最後挑了省立第一中学,但只在那裏待了半年。他觉得不如自修,於是天天去省立 图书馆,一待就是一整天。他第一次读到外国名著的译本,这些书把他的脑子从传统观念的 束缚中解脱出来。 但他父亲要他上学,否则拒绝供给他钱,十九岁的毛只好進了湖南省立第一师范。师范 学校都不收学费,是那时中国致力於教育的结果。 第一师范充满开放的空气,连数学楼也是欧洲式的,长沙人管它叫“洋楼”。教室很洋气, 漂亮的地板,窗上装有玻璃。校方让学生有机会接触各种新见解,鼓励他们自由思想,组织 不同的学会。学生的出版物有鼓吹无政府主义的、国家主义的、马克思主义的。马克思 (Karl Marx)的像还一度挂在大礼堂裏。对读报上了瘾的毛已在报章上见过“社会主义”这个词, 在这裏他又第一次听说了“共产主义”。那时,中国是真正的“百花齐放”。後来毛统治时 也用这个词,但他允许的还不及他年轻时万芳丛中的一小片花瓣。 像全世界的学生一样,毛喜欢无穷无尽地和朋友讨论问题,有时沿湘江漫步,有时爬上校园 後面的小山,坐在草丛裏辩论到深夜。蟋蟀在身旁一声一声地唱,萤火虫绕著他们一闪一闪 地飞,熄灯的钟声响了,他们置之不顾。出门旅行是他们的家常便饭,一转悠就是一个月。 农家友善地欢迎他们,供他们吃住,他们以写门联报答。 一次高谈阔论中,据毛的朋友记载:“毛君主张将唐宋以後之文集诗集,焚诸一炉。”这是 有记载的第一次毛提到烧书。当时,这话并不离奇,在前无古人的思想解放气氛中,一切天 经地义的道理都受到挑战,历来的大逆不道都成了理所当然。国家有必要存在吗?家庭呢? 婚姻呢?私有财产呢?什么样的议论也不奇怪,什么样的话也都能说。 正是在这样的氛围裏毛泽东形成了他的道德观。二十四岁时,毛在德国哲学家泡尔生 (Friedrich Paulsen)所著《伦理学原理》(System der Ethik)中译本上,作了大量批注。在这些批注裏。毛直言不讳地表述了他的道德观念。这些 观念伴随了他的一生。 毛整个道德观的核心是:“我”高於一切。他写道:“道德之价值,必以他人之利害为其行 为之动机,吾不以为然。”“吾人欲自尽其性,自完其心,自有最可宝贵之道德律。世界固 有人有物,然皆因我而有。”毛的道德等於完全的随心所欲。 义务与责任毛概不承认,说:“吾人唯有对於自己之义务,无对於他人之义务也。”“吾只 对吾主观客观之现实者负责,非吾主观客观之现实者,吾概不负责焉。既往吾不知,未来吾 不知,以与吾个人之现实无关也。”吾自欲遂行也,向谁负责任?” 对毛来说,任何成就只有在现实生活中能享受到才有意义。身後名“非吾之所喜悦,以其属 之後来,非吾躬与之现实也。”“吾人并非建功业以遗後世。”毛泽东完全不屑於追求“流 芳千古”。 良心本是对人的冲动的一种心理约束。毛却认为:“良心与冲动理应一致,乃调和的而非冲 突的。”“二者原为一物,吾人各种之动作,固处处须冲动,处处系冲动之所驱,良心之明, 亦处处承认之。”照这种观点,“良心”只是为毛的“冲动”服务的工具。 泡尔生说:“毋杀人,毋盗窃,毋欺诬,皆良心中无上之命令。”毛不以为然,说:“此等 处吾不认为良心,认为人欲自卫其生而出於利害之观念者。”照毛的意思,人不干这些坏事, 只是出於个人利害考虑,要是干了不受惩罚,那就要干。 毛性格的另一个中心是““破”字当头”,他说对中国“吾意必须再造之,使其如物质之由 毁而成”,而且“国家如此,民族亦然,人类亦然。”,宇宙之毁也亦然……吾人甚盼望其 毁,盖毁旧宇宙而得新宇宙,岂不愈於旧宇宙耶?” 毛在晚年也说过意思一模一样的话。也就是说,年仅二十四岁的毛就已经用清晰的语言阐述 了他漫长一生信守的人生观。当然,在一九一八年,这些话只是说说而已。尽管他不是一个 等闲之辈,杨昌济教授称他“资质俊秀若此,殊为难得”,但毛没有显示出领袖天分。老师 徐特立说在学校裏看不出他有号召力。当毛发出徵友启事,张贴在长沙部分学饺时,应召的 只有几个。他跟朋友成立“新民学会”时,他虽然活跃,选出的总干事却不是他。 那时的毛要找份像样的工作都很困难。一九一八年六月,他从师范学校毕业。许多年轻人向 往出国学习。像毛这样家裏不富裕的往往到法国去半工半读,勤工俭学。法国在第一次世界 大战中损失了很多年轻男人,需要劳工。 当劳工不是毛想干的事。去法国的人还得学法文,而毛不擅长语言,一辈子都只说湖南话。 有一阵掀起俄罗斯热,毛也曾想去,对女朋友陶斯咏说:“我为这件事,脑子裏装满了愉快 和希望。”他在一个叫伯乐佛(Sergei Polevoy)的俄国移民(是个间谍)那裏上了几堂课。据这人说,毛怎么也发不好生字表的音, 别的学生都笑他,他就生气地离开了。结果,毛既没有去法国,也没有去俄国。 毛想到首都去碰碰运气,就借了路费去北京。北京当时是世界上最美的都市之一。在刚对公 众开放的皇宫前,甚至还有骆驼庄重的缓步。但古都的生活是苦的。民国带来了前所未有的 自由和机会,却没有明显地改善人民的生活,大多数人还活在一个“穷”字中。毛一行八人, 住在三间小屋裏,几个人合睡一张炕,同盖一床棉被,挤得紧紧的,要翻身得先跟左右的人 打招呼。八人只有两件大衣,出门轮流穿。因为图书馆裏有暖气,毛有时去那裏,又看书又 睡觉。 有一段时间,毛在北京大学图书馆做助理员,一个月八块大洋,刚够生活。他的职责之一是 登记来图书馆读报的人名。不少是当时著名的文化人,毛想跟他们攀谈,但他们“都是些大 忙人”,毛後来说,“没有时间听一个图书馆助理员讲南方土话。”毛感到受了冷落,一直 耿耿於怀,说:“他们大多数都不把我当人看待。” 不到六个月,他就打道回府,路费还是借的。他绕道上海,为去法国的朋友送行,一九一九 年四月回到长沙。毛此行见识了大都市的文化生活,但最後还得回来做外省的小学教书匠。 为人师表的毛当穿得邋里邋遢,好像永远不换衣服。学生们记得他不加梳理的头发和袜子上 的窟窿。他似乎只有一双家制的布鞋,鞋底好像总处於即将磨穿的状况。一次,人们抱怨他 夏天赤裸上身,毛反唇相讥说:“这就算不错啦,全赤我也无所谓!” 这时,一桩发生在大洋彼岸的事件在中国引起巨大反响。有中国代表团参与的为第一次世界 大战善後的巴黎和会,让日本继续占领它在战争中从德国手头夺取的山东一部。爱国的中国 人被激怒了。五月四日,北京爆发了有史以来第一次大规模街头游行示威,谴责北京政府卖 国,抗议日本占领中国领土。“五四”运动波及全国,烧日本货,砸卖日货的商店。人们对 民国政府深感失望,觉得它跟满清一样无能。许多人开始寻求更激進的治国方式。 一个激進的学生会在长沙成立,毛负责编辑会刊《湘江评论》。办杂志很辛苦。在难忍的闷 热中,毛晚上用一堆线装书当枕头,臭虫在裏面爬来爬去,白天不仅要写大部分稿子,还得 到街头贩售,由於经济窘迫,这个学生周刊只出了五期,就停刊了。 此後毛继续为别的刊物写文章。其中有十篇是关於妇女与家庭的,观点是那时大多数前卫青 年的共识,即提倡妇女独立,自由恋爱,与男人平等。毛的文章感情充沛,原因可能跟他母 亲刚於一九一九年十月五日去世有关。他母亲得了淋巴结核,毛曾给她寄药方,把她接来长 沙治病。在毛跟母亲的关系中,母爱是无私的,毛的感情却是既强烈又自私。多少年以後, 他告诉身边护士吴旭君:“我母亲死前我对她说,我不忍心看她痛苦的样子,我想让她给我 留下一个美好的印象。我要离开一下。母亲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她同意了,所以到现在,我 脑子裏的母亲形象都是健康、美好的。” 在母亲临终之际,毛首先考虑的是自己的感受,而不是母亲的希望。他能毫无顾忌地对她直 说,性格由此可见一斑。对父亲,毛没有什么感情,对他的死的反应简直就是冷酷。父亲一 九二0年一月二十三日死於伤寒,死前想见儿子一面。但毛没有回去,也没有对他的死表示 任何悲伤。 毛的硬心肠也反映在他关於女人的文章裏。一九一九年十一月二十一日的(女子自立问题)说 女子可以跟男子做一样重的体力劳动:“女子用其体力工作,本不下於男子”,只是“不能 在生育期内工作”。对此毛说:“女子需自己预备产後的生活费。” 毛的激進活动很快把他带向另一个旅途,这次旅程将决定他的一生,也将决定中国的命运。 一九一九年底,湖南的学生和教师要赶走当时的省长张敬尧,毛随代表团前往北京,游说中 央政府撤张。虽然此行没达到目的,但毛作为湖南的活跃分子结识了好些知名人物,包括自 由派的领袖胡适,著名的马克思主义者李大钊。 就在回程途中,一九二0年六月路经上海时,毛遇上了改变他终生的人:陈独秀。在当时的 马克思主义知识分子中,陈是佼佼者,毛曾在一篇文章中称道他为“思想界的明星”。陈这 时四十岁,是个极富魅力,但性情暴躁的人。毛去拜访陈,正好,陈在筹组中国共产党。 组建中共并不是陈教授的主意—也不是任何一个中国人的主意。 这主意来自莫斯科。一九一九年,新生的苏俄政府成立了“共产国际”(第三国际),以在全 世界鼓吹革命,推行莫斯科的旨意。在中国,一项庞大的秘密计划在八月付诸实行,旨在扶 持起一个亲俄的中国政府。此後三十年裏,莫斯科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军火,最终使 毛领导下的中共得以夺取政权。 一九二0年二月,布尔什维克夺取了中西伯利亚,打通了跟中国的陆地交通。四月,共 产国际代表维经斯基(Grigori Voitinsky)来到中国。五月,共产国际在上海建立了据点,目的是“组建一个中国党”。维 经斯基向陈独秀提出这个建议,得到了陈的同意。六月,维经斯基向莫斯科汇报说,陈将做 这个新党的书记,陈正在联系“各城市的革命者”。 就在这个月,毛来见陈独秀,碰上了中国共产党的筹备创立。中共创始人都是资深的马克思 主义者。据当事人回忆,他们是:陈独秀、李汉俊、陈望道、沈玄庐、俞秀松、李达、施存 统和邵力子。毛没有被邀请为发起人之一,他这时还没表示信仰马克思主义。毛离开上海後, 八月,中共成立。 中国官方把中共成立算在第二年七月,因为那时开了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而毛出席了“一 大”,可以名正言顺地被算成创始人。事实上,共产国际的刊物和它派来指导“一大”的马 林(G.Maring)都权威性地指出,中共是一九二0年,而不是一九二一年成立的。 毛虽然不是创建者,但他开始为中共工作:陈独秀让他在长沙开一间书店卖共产党宣传品。 陈教授刚把他的影响重大的杂志《新青年》改变为中共的喉舌,七月号就刊登了介绍列宁(V. I.Lenin)和苏俄政府的文章。从那时起,共产国际便出钱赞助《新青年》。毛的任务是推 销《新青年》和其他宣传品,同时也卖一般的书、杂志。 毛乐於从命。虽然他还没有信仰共产主义,但他毕竟是激進分子,又热爱书报,还需要一份 像样的收入,开书店是求之不得。回长沙後不久,“文化书社”就在《大公报》上登报开张 了。毛写了个夸耀苏俄的启事:不但湖南,全国一样尚没有新文化。全世界一样尚没有新文 化。一枝新文化小花,发现在北冰洋岸的俄罗斯。”书店马上订了一百六十五份《新青年》 的七月号,是书店的最大订单。其次是一百三十份《劳动界》,新生的中共对工人的宣传品。 其他大部分书报也是亲俄激進的。 干这种事毛并非提著脑袋,那时候搞共产主义活动非但不犯法,相反地,苏俄正时髦。在长 沙,一个俄罗斯研究会正在筹备,为首的是长沙知事。人们对苏俄感兴趣,大半出於相信苏 俄政府的宣言,说要放弃沙皇政府在中国攫取的领土和特权。这番信誓旦旦,实际上只是空 话,苏俄继续控制著在华最大的外国领地。 毛找了个朋友做经理,他善於用人帮他做讨厌的杂务。他本人的头衔是“特别交涉员”,向 富人名流筹款,与全国各地的出版社、图书馆、大学、文化人联系。陈独秀和好几位知名人 士为书店担保,大大提高了毛的声望。他从前读书的师范学校这时请他去做附小主事。 没有材料表明毛是怎样入党的,履行了什么手续。但由於文化书社,他成了“自己人”。十 一月,按维经斯基指示,中共成立一个外围组织--社会主义青年团,从中发展党员。在长沙 找的联络人之一是毛。也就是说,他已经算是共产党的成员了。十二月,毛给在法国的朋友 写信,说他深切的赞同”“用俄国式的方法去达到改造中国与世界”。这是毛第一次表达他 信仰共产主义。 毛迈出这一步并不是热烈追求信仰的结果,而是机遇:他正好在某一时间出现在某一地 点,接受了某一份恰到好处的工作,由此進入了一个由强大外国主持的新兴组织。 他那时最好的朋友萧瑜不赞成共产主义,从法国写信给毛说:“我们不认可以一部分的牺牲, 换多数人的福利。主张温和的革命,以教育为工具的革命,为人民谋全体福利的革命……颇 不认俄式--马克思式--革命为正当”。毛回信时不是狂热地为共产主义辩护,而是称他朋友 的看法“理论上说得通,事实上做不到”。他这样劝说朋友:“理想固要紧,现实尤其要 紧。” 毛信中的这类话表明,他参加共产党,不是出於充满激情的信仰,而是冷静实际的选择。 3 温热的信仰者 1920~1925年 26~31岁 与共产党结缘的同时,毛泽东也陷入了恋爱,对象是他从前老师杨昌济的女儿杨开慧。 他比毛小八岁,后来成为他的第二任妻子。 开慧於一九0一年出生在长沙城外一个田园诗般的村子裏。生下不久父亲留学去了日本、英 国、德国,一去十多年,出身书香人家的母亲把她抚养长大,从小娇弱易感的开慧出落成一 个既感情缠绵又落落大方的闺秀。一九一三年春天,父亲从国外回来,带来了欧洲的生活方 式。男学生来访时,开慧也同他们一起用餐说话。这在当时还很少见。美丽优雅的开慧常率 直地发表见解,让男学生们大为倾倒。 开慧的父亲欣赏毛的头脑,向有影响的人极力推崇他。他对章士钊说过:“吾郑重语君,二 子(毛和朋友蔡和森)海内人才,前程远大,君不言救国则已,救国必先重二子。”一九一 八年,杨先生去北大任教,毛第一次到北京时曾住在他家。那时开慧十七岁,毛二十四、五 岁,毛很喜欢她,她却没反应。许多年後她回忆道:“大约是十七八岁的时候,我对於结婚 也已有了我自己的见解,我反对一切用仪式的结婚,并且我认为有心去求爱,是容易而且必 然的要失去真实神圣的不可思议的最高级最美丽无上的爱的!……我好像生性如此,不能够 随便。一句恰好的话,可以表现我的态度出来,“不完全则宁无。”” 一九二0年一月,她父亲去世。刚好毛第二次到北京,同开慧朝夕相处,开慧终於爱上了 毛。她写道: 父亲死了!我对於他有深爱的父亲死了!当然不免难过。但我认父亲是得到了解脱,因 此我并不十分悲伤。 不料我也有这样的幸运!得到了一个爱人!我是十分的爱他:自从听到他许多的事,看见了 他许多文章日记,我就爱了他,不过我没有希望过会同他结婚,(因为我不要人家的被动爱, 找虽然爱他,我决不表示,我认定爱的权柄是橾在自然的手裏,我决不妄去希求……) 像一个矜持的淑女,开慧没有吐露心声。不久他们分开了,她护送父亲的灵柩回长沙, 進了教会学校。别离增强了她的爱情,她写道: 一直到他有许多的信给我,表示他的爱意,我还不敢相信找有这样的幸运!不是一位朋友, 知道他的情形的朋友,把他的情形告诉我--他为我非常烦闷--我相信我的独身生活,是会成 功的。自从我完全了解了他对我的真意,从此我有一个新意识,我觉得我为母亲而生之外, 是为他而生的,我想像著,假如一天他死去了,我的母亲也不在了,我一定要跟著他去死! 毛回长沙後,两人成了情侣。毛住在他任主事的师范附小,开慧常常去那裏会他。但她不愿 留下过夜,他们还没有结婚。毛不想结婚,不愿受约束。一九二0年十一月二十六日他给朋 友的一封信中宣布:“我觉得凡在婚姻制度底下的男女,只是一个“强奸团”,我是早已宣 言不愿加入这个强奸团的”;毛鼓吹组成“拒婚同盟”,说:“假如没有人赞成我的办法, 我“一个人的同盟”是已经结起了的。” 一天夜裏,开慧走了,毛无法入睡,爬起来写了首“虞美人”: 堆来枕上愁何状? 江海翻波浪。 夜长天色怎难明, 无奈披衣起坐薄寒中。 晓来百念皆灰烬, 倦极身无凭。 一钩残月向西流, 对此不抛眼泪也无由。 这首诗打动了开慧,她终於同意了留宿。夜裏,他们热烈地做爱,房间的墙壁是木板隔间, 很薄,左右邻居抱怨起来。有人说学校有规矩,教师的妻子不能在学校过夜。但毛是主事, 他就乾脆把规矩改了,从此开了教师妻子在学校留宿的先例。 对开慧来说,留下过夜等於把她整个的人都献给了毛。她後来写道:我的意志早又衰歇下来 了,早又入了浪漫态度中,早已又得了一个结论:“只有天崩地塌一下总解决!”除非为母 亲和他而生,我的生有何意义!” 毛对开慧的感情远不如开慧的强烈真诚,他还继续有著别的女朋友。最亲近的是陶斯咏,一 个丧夫的教师,比毛小三岁。办文化书社她帮毛筹款,因为她教的学生中有的家裏很有钱。 她跟毛一同出去旅行,俨如一对夫妻。 开慧发现了。她这样描述自己的感觉:“忽然一天一颗炸弹跌在我的头上,微弱的生命,猛 然的被这一击几乎毁了!”然而她原谅了毛:但这是初听这一声时的感觉,他究竟不是平常 的男子,她爱他,简直有不顾一切的气象,他也爱她,但他不能背叛我,他终竟没有背叛我, 他没有和她发生更深的关系……”毛告诉开慧他有女友是因为他对开慧的心 摸不准,不知道开慧是否真爱他。开慧相信了他:“他的心盖,我的心盖,都被揭开了,我 看见了他的心,他也完全看见了我的心,(因我们彼此都有一个骄傲脾气,那时我更加,唯 恐他看见了我的心,(爱他的心)他因此怀了鬼胎以为我是不爱他。但他的骄傲脾气使他瞒著 我,一点都没有表现,到此时才都明白了。)因此我们觉得更亲密了。 开慧搬来与毛同住,一九二0年底他们结了婚--虽然没有任何正式文件。那时旧的结婚仪式 为激進青年所不齿,而新的国家登记制度又没有广泛建立起来,男女的结合只依靠个人的良 心和感情。 为了这个结合,开慧最终付出了她的生命。眼前最直接的後果是被教会学校开除。毛继续著 他的艳事,婚後不久又发展了两个女友。他当年的好友告诉我们这桩事时,用食指在桌上写 下“不贞”二字。其中一个是开慧的表妹,开慧知道後,气得用手打她。但文雅而有教养的 开慧鲜有吵闹,自己也始终不渝地忠实於毛。她後来写出她的无可奈何:“我又知道了许多 事情,我渐渐能够了解他,不但他,一切人的人性,凡生理上没有缺陷的人,一定有两件表 现,一个是性欲冲动,一个是精神的爱的要求。我对他的态度是放任的,听其自然的。” 开慧并非旧式妇女,按传统要求对丈夫有外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其实是个女权主义者, 写过雄纠纠的文章为妇女争权利。有一篇大声疾呼:“女子是一个“人”,男子也是一个 “人”……姊妹们!我们要做到男女平等,绝对不能容许人家把我们做附属品看。” 毛结婚的那段日子,莫斯科加紧了在中国的活动。它开始在西伯利亚秘密训练一支中国军队, 还编织了一张庞大的情报网,分散在中国各大城市,北京、上海、广州都有间谍。 一九二一年六月三日,新的莫斯科代表来了。一个叫尼科尔斯基(Nikolsky),另一个是荷兰 人马林,曾在荷属东印度群岛搞秘密工作。两人一到就叫在上海的中共机关召开“一大”。 上海向七个地区发了信,叫每个地区派两名代表,每处寄两百银元充当旅费。长沙是七个地 区之一,毛是联络人。两百银元差不多是他当小学教师两年的工资了。这是毛第一次接获莫 斯科的资助。 毛挑四十五岁的朋友何叔衡作另一名代表。两人在六月二十九日傍晚起程。那天黑云蔽天好 似暴雨将至,他们拒绝朋友送上轮船,朋友都感到奇怪,後来才知道他们是去参加中共“一 大”。由外国出资搞政党活动旨在夺权,当然得秘密行事。 中共“一大”七月二十三日在上海举行。有十三人参加,都是记者、学生或教师,代表全国 大约五十七个同类职业的人,没有一个是工人。党的两位最有名望的成员李大钊和陈独秀都 没出席,尽管陈已被莫斯科定为党的领袖。莫斯科的两名派员主持一切。高个子、小胡子的 马林用英文致开幕词,由一名代表译成中文。他一讲就是好几个小时,其冗长在当年的中国 很少见,代表们多年後仍记忆犹新。 “一大”由外国人主持马上就引起争议。代表陈公博回忆说:大会主席张国焘“提出取消昨 夜的决议,我质问为甚么大会通过的案可以取消。他说是俄国代表的意见。我真气急了,我 说……这样不必开大会,只由俄人发命令算了。”有代表提出按俄国人的部署办之前,应该 先派人到俄国去实地考察,另外也派人去德国考察比较。这个提议大大激怒了莫斯科的代表。 在“一大”上毛泽东很少说话,没给人留下什么印象。跟那些出过国,或来自大城市的代表 相比,他是个外省人,不像当时很多進步青年那样西装革履,而是穿著传统的长衫,脚蹬黑 布鞋。他也没有竭力表现自己,只是留意倾听。 七月三十日,一位陌生人闯進开会的房子,马林认定这是个密探。代表们马上离开,移到附 近小城嘉兴南湖上。莫斯科代表因为是外国人怕引人注目而没有前往。嘉兴南湖上满浮著水 菱角,代表们绕藤行舟,在游艇上开完了会。由於没有莫斯科的人在场,“一大”什么决议 也没作出,连宣言或党章也没有。 代表们每人领到五十银元做回乡的川资。毛於是去游览了杭州、南京,与他迁居南京的 女友陶斯咏重叙旧情。斯咏一九三一年病逝。 陈独秀来到上海就任书记时,反对对卢布的依赖。他曾几次发作,说拿人家的钱就要跟人家 走。他主张每人都有独立的职业,由此去发动革命,而不以革命为职业。他说:“事事要受 人支配,令人难堪,中国也可以革命,何必一定要与国际发生关系。”有时他一连几星期不 见马林,有时他大发脾气,拍桌子,摔茶碗。马林给他取的绰号是“火山”,总是避到隔壁 房间去等他安静下来。 这样发泄一段时间後,现实主义占了上风。没有莫斯科出钱,中共连起码的发行宣传品,组 织工运这样的活动也搞不起来。正如陈自己向莫斯科报告,从一九二一年十月到一九二二年 六月的九个月内,中共支出的一万七千六百五十五元中,只有一千元出自中国,其他都来自 莫斯科。没有卢布,中共就没法生存。当时在中国还有些共产主义团体,从一九二0到一九 二二年起码有七个,其中一个号称有一万一千名成员,但没有莫斯科的资助,很快都风流云 散。 毛泽东不像陈独秀,他从来就不反对拿俄国人的钱。他很务实。“一大”以後,党每月寄给 他六十到七十银元,作为湖南党的活动经费,不久就增加到一百银元,以後又增加到一百六、 七十银元。这一笔很大的固定收入,从根本上改变了毛的生活。毛一向穷,总处在经济的压 力下。他教小学,给报纸投投稿,活得很辛苦。他曾在给朋友的信中抱怨说:“我现在颇感 觉专门用口用脑的生活是苦极了的生活”,“常常接连三四点钟不休息,甚或夜以继日…… 我的生活实在太劳了”。 他还对新民学会会员说,他“将来多半要赖这两项工作的月薪来生活。现觉专用脑力的工作 很苦,想学一宗用体力的工作,如打袜子、制面包之类。向来不喜欢体力劳动的毛,居然说 要做体力的活,说明他实在是难以支撑了。 如今他一跃成了职业革命家,有了钱,把职务全辞了,开始享受迄今为止只能梦想的生活。 大概就在此时,他形成了一生的习惯:晚上通宵达旦看书,早上不起床。给萧瑜的信中,他 兴奋地说他从上海回湖南後专门调养自己,“现在心裏非常快活,因病既日好,又没有事务 责任上重大负担:每天因操劳炊爨,口腹既饱,身体更快;还可随意看所要看的书,故大有 “此间乐”的气概。” 一九二一年十月,他跟开慧有了自己的家,雇了佣人。家在长沙城边,一开门是一片菜地, 屋後是矮矮的山坡。那裏有汪水塘,浊水到此便成了清水,故名清水塘。 房子是中共经费买的,作湖南地区的机关。作为党在湖南的领导人毛的主要工作之一是发展 党员。他没有八方奔走搜罗信徒,只是简单地告诉听他话的人参加。首先他发展了他的朋友、 书社经理易礼容。从“一大”回来後不久,毛把易从书社叫出来,傍著竹篱跟他谈话,要他 入党。易有保留,对毛说:“苏联革命死了三千万人……一百人中留七十,杀三十,我是没 决心。”但易最後还是参加了,他的态度是:“毛主席要我参加我就参加了。”中共长沙支 部就这样成立,有三人:毛本人、易礼容,还有毛带去“一大”的何叔衡。 然後毛发展了他的家庭成员。其中有在韶山老家管家的弟弟泽民,毛把他带出来,让他管钱。 毛还从家乡带出月U的亲戚,给他们一一安排了工作,有的也入了党。用易礼容的话说,湖 南党“就是毛主席单线领导,指挥我们干什么就干什么,很少开什么会议。” 亲戚朋友之外,毛发展的党员不多。那时在湖南参加共产党的人,包括知名的刘少奇、任弼 时,都不是毛介绍的,而是在长沙活动的另一个共产党人贺希明(又名贺民范)介绍加入社会 主义青年团,後来转入共产党的。贺曾任过长沙知事,颇有声望。贺没去中共“一大”,是 因为党在长沙的联络人是毛,而毛非常嫉妒贺。刘少奇从莫斯科回来後,毛盘问他贺是怎么 介绍他们去苏俄的。 毛一正式成为湖南党的头,就著手把贺希明从党的圈子裏赶出去。贺当时主办一所相当大的 公众演讲厅,叫船山学社,青瓦朱门,墙边几株古树,气宇轩昂。毛宣布要用这个地方做党 的工作,率领一帮人搬了進去,让贺的日子很不好过,最後不得不离开--既离开学社,也离 开党。毛第二年对刘少奇说:贺“不听话”,“大家把贺希明从船山学校赶走”。贺当时五 十来岁,比毛大一倍,而毛用“不听话”这样的字眼,足见毛放肆的一面。毛从前对同辈长 辈都彬彬有礼,第一次见到萧瑜时,他曾谦恭地向萧鞠躬,说自己如何欣赏萧的文章。现在 他有了点权了,举止开始变了,朋友都得顺著他了。毛的朋友都是政治上与他无争的人,同 事很少作朋友。 赶走贺希明是毛的第一次权力斗争,他赢了。在毛领导下,湖南党没有委员会,只有毛发 命令。但他总是精明地准时向上海打报告。 毛的另一个主要任务是组织工会。但他少有作为。他对劳工没有什么同情,正如他对农民一 样。一九二0年十一月他给朋友写信,抱怨自己作为读书人生活苦不堪言,然後说:“我看 中国下力人身体并不弱,身体弱就只有读书人。”一九二一年十二月,湘赣交界处的安源煤 矿工人写信给共产党人,要求帮助,毛去了煤矿。这是有记载的毛第一次接近工人。 他只待了几天就走了,让其他人去做具体工作。据马林笔记:毛报告说,他对组织劳工是一 筹莫展,想不出任何办法。”在长沙有两个卓有成效的劳工组织者:黄爱、庞人铨。他们一 九二0年底成立了独立的湖南劳工会,两个月内长沙的七千工人中就有三千加入。这两人在 一九二二年一月领导大罢工时被捕,随即被砍了头。他们的被害在全国激起轩然大波。有人 後来问杀他们的省长赵恒惕为什么没捉毛泽东,赵回答说:毛没对他构成威胁。 既然毛在组织劳工和发展党员上不力,中共一九二二年七月开第二次代表大会便没让毛当代 表。毛後来对斯诺称他“本想参加,可是忘记了开会的地点,又找不到任何同志,结果错过 了这次大会”。漏掉毛是不可能的:“二大”组织严密,会上还通过了一系列重要决议,包 括加入共产国际。 没当上“二大”代表对毛是沉重打击。这意味著他可能失去湖南党领导人的地位,俄国人资 助的钱也就不会经过他了。所以毛一听说“二大”代表没他,立刻变得十分积极。四月他去 了一个铅锌矿,五月又再去安源煤矿。他开始领导罢工游行。十月二十四日,妻子开慧生下 了他们的第一个儿子岸英,毛没在她身边,他在代表泥木工会跟政府谈判。 湖南党的“委员会”也赶著在五月成立。这时,毛做湖南党领导人已近一年了。湖南党有三 十多名党员,大部分不是毛发展的。刘少奇曾这样描述委员会的运作:他多次在毛家裏开会, 但除了“有时问一问情况之外,根本无法发言,最後,总是照毛主席意见办理。这就是说, 湖南党内已经有了自己的领袖,自己的作风,而当时在上海党内就还没有形成这样的作风。” 刘在此委婉地陈述毛在建党初期就已经形同专制者了。 就在毛努力向上海表现时,他的运气来了。一九二三年初,上海中央的大多数人员,从陈独 秀起,与莫斯科代表发生激烈争执,反对莫斯科要中共加入另一个政党:国民党。莫斯科代 表马林急需地方上的中共党员支持他,而毛正是这样一个人。 国民党建於民国初年,领袖是民国成立时的临时大总统孙中山。孙当总统没多久就被迫让位 给掌握军权的袁世凯,自己被排斥於北京中央政府之外。孙一心想组织军队推翻北京政府取 而代之,屡屡失败後,他跟苏俄拉上了关系。 苏俄也想颠覆北京政府。它那时正致力於把尚为中国领土的外蒙古从中国分割出去,变成它 的势力范围,北京政府由此对它满怀戒心与敌意。苏俄希望一个跟它亲近的人当权,中共太 小,成不了事,莫斯科便试探了不同的地方军阀,曾特别寄希望於吴佩孚。但找的人都坚持 要苏俄军队撤出外蒙古。只有孙中山不要求苏俄撤军。虽然孙说他反对蒙古独立,但他对苏 俄代表越飞(Adolf Joffe)说:“苏俄军队应该留在那裏。”越飞告诉莫斯科:“他根本不反对我们军队在库伦 驻扎。” 作为交换,孙中山要苏俄帮他建立军队,推翻北京政府。为此他不仅赞同苏俄军队继续占领 外蒙,还主动提议苏俄進占矿藏富有的新疆。越飞十一月报告莫斯科,孙“请求我们的一个 师夺取新疆,说那裏只有四千名中国军人,不可能進行任何抵抗创。孙甚至要求苏俄军队一 直打到四川首府成都,帮助他夺权。 孙是“我们的人”,越飞加了重点记号报告列宁。他的要价“最多不过是二百万墨西哥元 (相当於差不多同样数字的金卢布)”,“难道所有这一切不值得我们花那二百万卢布吗?” 孙还占据南方沿海的广东省,苏俄可以方便地运進武器装备。苏共政治局一九二三年初做出 了决议:“全力支持国民党。”“钱由共产国际基金支付。”这个决议是由正 崛起的新星斯大林(Joseph Stalin)签署的,斯大林此时开始密切关注中国。 莫斯科知道孙中山有他自己的算盘,他想利用俄国人,正如俄国人利用他一样。莫斯科希望 用中共从国民党内部来左右孙中山。这就是它为什么命令中共加入国民党。斯大林在一个内 部讲话中说:“从这裏,莫斯科,我们不能公开地发命令。我们通过中国共产党和其他隐藏 的同志发命令,秘密地发。” 包括陈独秀在内的几乎所有中共领导都反对加入国民党,理由是国民党不赞成共产主义,而 孙中山只是个“不择手段的”政客,想的无非是权力,资助孙只会是“浪费俄国的血汗,或 许还有世界无产阶级的血汗”。 面临反抗的马林,於是把毛调来中央。毛马上加入了国民党。他从前的朋友蔡和森,一个狂 热的共产主义信徒,後来向共产国际抱怨说,当马林提出“集全力於国民党的工作”的口号 时,“赞成他的只有毛”。 毛拥护加入国民党,是因为他不相信只有一两百人的共产党靠意识形态能有什么前途。在中 共一九二三年六月召开的“三大”上,他说中国实现共产主义的唯一可能性是俄国人打進来。 主持大会的马林向莫斯科报告:毛“实在太悲观了,他认为中国的唯一希望是俄国干涉”。 “革命得由俄国军队从北边带進来。”毛是有远见的,没有二十二年後抗战结束时的苏联出 兵,就没有中共的江山。 跟国民党合作,有苏俄在後面全力援助,包括提供军援,使毛看到了希望,他第一次倾其才 能为党工作。莫斯科负责给中共提供钱的维尔德(S.L.Ville,驻上海副领事)特地报告莫斯 科:毛“毫无疑问是个好同志”。由马林做主,毛当上了中央局秘书,协助陈独秀处理日常 通信,管理文件,在开会时作记录。党的函件都由陈与他签字。学著陈,毛也用英文签名: T.T.Mao”他和陈首先做的事之一是向莫斯科要更多的钱:“因为我们工作战线逐渐地扩 大,我们的开支也增加了。” 在莫斯科的坚持下,中国共产党人加入了国民党。一九二三年八月,能干的鲍罗廷 (Mikhail Borodin)根据斯大林的提议来到中国主管国共两党,名义是孙中山的顾问。鲍罗廷是老资格 的革命家,在美国、墨西哥、英国都留下了显著的足迹。人们用“雄伟”一词来形容他,他 即使生病也能保持伟岸的姿态。他既善於演讲,声如洪钟,又精於组织,还颇具远见。 鲍罗廷按苏联意旨改组了国民党。一九二四年一月,他操纵国民党在广州召开第一次全国代 表大会,会上毛泽东等中共党人非常活跃,只有九百人的中共在拥有数以万计成员的国民党 中占据了一连串要职。 莫斯科向这个新国民党投入大量资本,出钱建立、出人训练国民党军队,一手操办黄埔军校, 为国民党培训军官。军校坐落在珠江一个小岛上,离广州十公里,完全是苏联模式,有苏联 顾问,还有许多共产党教官与学员。飞机大炮从苏联海运而至。在苏联人帮助下,国民党大 大扩展了在广东的基地。 毛成为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十六个候补委员之一,在国民党上海执行部工作了一年。其间, 毛组建了国民党湖南支部,是国民党中最大的支部之一。毛尽心尽力为国民党工作,甚至很 少出席共产党的会议。 毛的做法在共产党内引起不满。蔡和森对共产国际说:在湖南,我们的组织失去了几乎所有 的政治意义。所有的政治问题都由国民党的省党部来决定,而不是由共产党的省委员会决 定。”另一个执著的劳工组织者邓中夏也说:“毛那时反对独立[於国民党]的工会运动。” 不仅中共的人,莫斯科的代表也向毛开火。毛的庇护人马林这时已经离开中国。虽然毛跟鲍 罗廷关系不错,但反对毛的苏联人势力也不小。莫斯科的命令是中共一方面要在国民党内工 作,一方面要保持自己的独立性,绝不能忘记他们跟国民党不是一家人。毛看不出这两个党 有什么区别。一九二四年三月三十日,莫斯科代表达林(Sergei Dalin)给维经斯基写信说:“中共中央局秘书毛泽东(毫无疑问是个马林安插的人)说的话简 直使你毛骨悚然。比方他说国民党过去是、现在也是无产阶级的党,共产国际应该承认它是 一个支部……我已经写信给党的中央局要求他们换人。” 对毛的批评还有“机会主义”、“右倾”等等。他被排斥出中央局,即将在一九二五年初召 开的“四大”代表名单上也没有他。在一撸到底的重击之下,毛的身体明显地虚弱了,人大 大消瘦。当时跟他住在一起的罗章龙告诉我们说,毛的病是“思想上的病,他在想自己的 事”。有时他一星期才大便一次。此後毛一生都为便秘所苦。 “四大”即将召开,毛别无选择,只得离开上海回湖南。在湖南他也没有党的职位。一九二 五年二月六日,他回到韶山老屋,携带著五十多公斤的书,说是回家养病。此时,他在共产 党内已经四年多了,经历了沉浮荣辱,三十一岁那年,家乡韶山是唯一的归宿。 4 国民党内的大起大落 1925~1927年 31~33岁 毛泽东在韶山老屋一待就是八个月。在长沙为共产党工作的两个弟弟现在都回来,给毛作帮 手。五十公里外的长沙,湖南共产党人组织罢工,游行示威,搞得热火朝天。毛没有参加, 很多时间在家打牌。 他在等机会重返政坛 -- 高层政坛。机会不久来了。一九二五年三月,国民党领袖孙中山去世,由汪精卫接任。毛认 识汪精卫,他们在上海时一块儿工作过,关系不错,汪极为赏识毛的才干。 汪精卫比毛大十岁,是国民党中有名的美男子。诗人徐志摩在日记裏这样描述他:“他真是 个美男子,可爱![胡)适之说他若是女人一定死心塌地的爱他,他是男子……他也爱他!” 汪又是民国革命中响当当的人物。武昌起义爆发时,他正在监狱裏,由於一再企图刺杀包括 摄政王在内的清朝重臣而被判处终身监禁。辛亥革命後他出了狱,成为国民党领导人之一。 孙中山临终前,他一直跟著孙,孙在遗嘱上签字时他随侍在侧。这使他具有孙中山继承人的 身份。但地位的最後确定还是他跟苏联的亲近,鲍罗廷一锤定音,新的国民党领袖就是他了。 苏联人现在是国民党所在地广东的主人,首府广州[颇有点苏联城市的气息,到处是红旗与 标语。踏板上立著中国保镳的汽车在大街上奔驰,车窗内露著苏联顾问的面孔。珠江上停著 苏联货轮。在不为人眼所见的地方,“委员们”坐在红布罩著的桌子周围,在列宁的画像下, 审讯“破坏分子”。这是革命法庭在开庭。 孙中山一死,毛就派他的么弟泽覃去广州打探消息。二弟泽民也随後起程。六月,汪精卫的 位子一稳定,毛就准备自己去广州。首先他得拿出一张像样的履历表。他开始在韶山一带组 织基层支部,大部分是国民党支部。 国民党的主要纲领是“打倒帝国主义”,毛的工作也就围绕著这个主题。这跟农民的生活没 什么关系,没能唤起农民什么兴趣。当时跟毛一起的贺尔康在七月十二日的日记中写道:他 和毛走了一村又一村集合人,结果“一点又十五分时,会才完毕。”毛说“要动身回家去歇; 他说,因他的神经衰弱,今日又说话太多了,到此定会睡不著。月亮也出了丈多高,三人就 动身走,走了两三里路时,就在半途中就越走越走不动,疲倦极了,後就到汤家湾歇了。” 七月二十九日,毛召集农民开成立国民党支部的会,“同志只到一位,其他都未到,该会未 能开。”又一天,八月四日,在毛家裏,“因同志多未到,会未开成。” 没有资料表明毛组织过反对富人的农民运动。他曾在一九二四年一月十八日对鲍罗廷等说, 这类斗争“必然要遭到失败”。有的地方共产党“组织不识字的农民,领导他们同相对富裕 的地主進行斗争。结果怎么样呢?我们的组织立刻遭到破坏,被查封。而所有这些农民不仅 不认为我们是在为他们的利益而斗争,甚至还仇视我们。他们说:如果不把我们组织起来, 就不会发生任何灾难不幸。” 当时共产党在长沙领导由五卅运动引起的反帝大游行。耶鲁大学办的湘雅医学院院长给美国 驻长沙领事馆的报告说,湖南省长“接到一张二十个鼓动领导人的名单,其中有毛泽东,是 此地首要的共产主义宣传者。”这是毛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美国政府的档案裏。虽然毛并没 有参与领导这些游行,但因为毛的名气,当局也怀疑他。 八月,省裏发文,要捉毛泽东。韶山家裏给他雇了乘轿子抬他去长沙。毛跟轿夫讲好,有人 问抬的是谁,就说是医生。毛的弟媳回忆说:团防局隔了几天才来捉泽东同志,因泽东同志 没在家,只开了些钱就了事。”开慧和其他毛的家人都没有受到伤害。 毛就要去广州了。离开长沙前夕,他到湘江边散步,心裏酝酿著展望未来的诗篇:“鹰 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怅寥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毛信心十足,要主宰苍茫大地的沉浮。 毛泽东很会看人。国民党领袖汪精卫正是他的伯乐。九月毛一到广州,汪就给了他一连串要 职。汪推荐他代理自己做国民党的中央宣传部长,宣传部创办了《政治周报》,毛任主编。 国民党第二次全国代表大会在即,毛成为代表资格审查委员会五名委员之一。大会第二年初 召开时,向大会作宣传报告的是毛。毛在国民党内扶摇直上,汪精卫起了关键作用。後来汪 成了日本侵华傀儡政权的头子,名声太差,他的功劳便被悄悄掩去。 毛日以继夜地工作。他的旺盛精力多半得益於此时发现的一件宝贝:安眠药。毛长期失 眠,经常疲惫不堪,现在总算得救了。後来他把安眠药的发明者跟马克思相提并论。 一九二五年十一月,毛第一次对农民问题表示兴趣。在一张调查表上他填道:他“现在注重 研究中国农民问题”。十二月一日,国民党的一个刊物上登载他的文章讲到农民。一个月後, 国民党的《中国农民》创刊,他又写了篇类似的文章。这个新兴趣并非来自毛的灵感,而是 莫斯科刚发了紧急指示。十月,莫斯科对中国的革命者们不注意农民提出强烈异议:“占人 口九成的农民到哪裏去了呢?不知为什么从中国寄给我们的所有文件中完全没有考虑到农民 这一运动中的决定性社会力量。”莫斯科命令国共两党“广泛地占领农村。”国民党先於共 产党行动起来。 至今人们还认为是毛泽东在中共首先致力於农民工作。实际上,共产国际早在一九二三年五 月就告诉中共:“只有把占中国人口大多数的农民,即小农吸引到运动中来,中国革命才能 取得胜利。”“全部政策的中心问题就是农民问题。”它要中共“進行反对封建主义残余的 农民土地革命。”毛泽东曾对这一套持保留态度,使一些苏联人对他大为光火。那个讨厌毛 的达林在一九二四年三月曾向莫斯科报告说,毛居然有这样的话:“在农民问题上应该放弃 阶级路线,在贫苦农民中间不会有什么作为,跟地主和绅士应当建立联系等等。” 毛现在随著莫斯科的风向改变了观点。没想到,这却给他带来了新麻烦。毛努力在文章中使 用共产党的“阶级分析”,把自耕农称为“小资产阶级”,把雇农叫做“无产阶级”。对讲 究意识形态的苏联人来说,这些词只可用在“资本主义社会”裏,而中国还只是“封建主义 社会”。苏联在中国的顾问当时办了个杂志叫《广州》,抄送四十来个苏共负责人,头一个 就是斯大林。苏联农民问题专家沃林(M.Volin)在上面发表了一篇措辞尖锐的批判文章,指 责毛混淆两种社会性质:“一眼就可以看到一个明显的错误:按毛的说法,中国社会已经过 渡到了高一级的资本主义阶段。”毛的文章“不科学”“含糊不清”,还“简单化得要命”。 就连毛的基本数字也差得太远:毛说中国人口是四亿,而一九二二年人口统计是四亿六千三 百万。 幸亏理论字眼对国民党不那么重要。一九二六年二月,汪精卫支持毛做新成立的国民党农民 运动委员会委员,兼国民党广州农民运动讲习所所长。讲习所是两年前由苏联人出资办的。 只是在这时,三十二岁的毛才真正开始搞农民运动。在他主持下,讲习所培训农村鼓动者, 到乡下去组织农民协会,发动穷人反对富人。随著国民党军队占领湖南,七月後湖南农运轰 轰烈烈地开展起来了。 湖南是国民党北伐第一站。北伐的目标是扫清地方军阀,推翻北京政府。在这条两千多公里 的漫长征途上,国民党军队有苏联顾问随行。苏联在长沙开了个领事馆,指挥国民党当局支 持农协会,给它们资金。短短几个月,湖南一大半农村都成立了农协会,社会结构被一下子 打乱了。 这时,军阀混战时起时伏已進行了十年,自一九一二年民国成立以来,北京政府也改组了四 十多次,但军阀们都没有改变固有的社会结构。除非处在两军交战的地方,老百姓生活照旧。 现在,由於国民党搞苏俄式革命,社会架构崩溃了。不到年底,湖南乡村已是一片混乱,暴 力横行。就是在这样的形势下,毛泽东作为国民党农民运动领导人被邀请回乡“指导一切”。 这时的长沙到处是儿童跑来跑去唱著:“打倒列强,打倒列强,除军阀,除军阀。”这首 “国民革命歌”曲子是(Frere Jacques)--法国的儿歌。出现在街头的另一个欧洲发明是纸糊的高帽子,拿来戴在被游街的 人头上,作为耻辱的象徵。 十二月二十日,三百来人聚集在长沙幻灯场听毛泽东演讲。毛讲了差不多两个小时,说: “我们现在还不是打倒地主的时候,我们要让他一步,在国民革命中是打倒帝国主义军阀土 豪劣绅,减少租额,减少利息,增加雇农工资的时候。”跟毛同来的、化名卜礼慈(Boris FreYe)的俄国人,事後向上司报告说:毛的讲话基本“可以”,就是太温和了一点。 毛的温和观点在其後的湖南乡间巡视时发生了巨变。毛後来说:“当我未到长沙之先,对党 完全站在地主方面的决议无由反对及到长沙後仍无法答覆此问题,直到在湖南住了三十多天 才完全改变了我的态度。这三十多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从他巡视後写的《湖南农民运动考察 报告》可以看出,毛发现他很喜欢暴力,喜欢大乱,喜欢残忍,他找到了自我。这一发现对 他未来的统治产生了莫大影响。 毛看到基层农民协会办事人,大都是所谓的“痞子”:“那些从前在乡下所谓踏烂鞋皮的, 挟烂伞子的,打闲的,穿绿长褂子的,赌钱打牌四业不层的,总而言之一切从前为绅士们看 不起的人”。他们现在有了权:“他们在乡农民协会(农协之最下级)称王,乡农民协会在他 们手裏弄成很凶的东西了”。他们任意给人定罪:“这出“有土必豪,无绅不劣”的话,有 些地方甚至五十亩田的也叫他土豪,穿长褂子的叫他劣绅”。他们“将地主打翻在地,再踏 上一只脚”,“土豪劣绅的小姐少奶奶的牙床上也可以踏上去滚一滚,动不动捉人戴高帽子 游乡……总之为所欲为,一切反常,竟在乡村造成一种恐怖现象。” 毛看到痞子们很喜欢玩弄手裏的牺牲品,比方说戴高帽子游乡,“这种处罚最使土豪劣绅颤 栗,戴过一次高帽子的,从此颜面扫地做不起人。”“有一个乡农会很巧妙,捉了一个劣绅 来,声言今日要给他戴高帽子,劣绅於是吓乌了脸。吓了他结果又不给他戴,放他回去,等 日再戴。那劣绅不知何日要戴这高帽子,每天在家放心不下,坐卧不宁。” 毛说他“觉到一种从来未有的痛快”。他大声欢呼:“好得很!好得很!” 毛还格外欣赏一种凶器 -- 梭镖,“使一切土豪劣绅看了打颤的一种新起的“东西”。” 他要求湖南当局把梭镖“确实普及於七十五县二千余万农民之中”。 巡视中,农协会向毛报告说有人被打死,问毛怎么办。毛说:“打死个把,还不算了。” 这之後,更多的人被打死。 毛巡视以前,湖南农运领导人曾著手约束暴力,扣了些打死人的人。毛命令他们放人,批评 他们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每个农村都必须造成一个短 时期的恐怖现象”。湖南农运领导人作了检讨,执行了毛的命令。 毛的《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一句也没有提及与农民切身相关的最重要的问题:分田 地。他对此没有表示丝毫兴趣。 吸引毛的是野蛮暴力,是打碎既存秩序、社会结构的暴力。这正是苏俄社会革命的模式。毛 不是从理论上信仰这种模式,而是从性格上走了進去。莫斯科留意到了他,在共产国际的杂 志上第一次发表了他的《报告》。毛泽东虽然在意识形态上模模糊糊,在直觉上却与列宁主 义不谋而合。像陈独秀这样的共产党人,虽然理论上信仰共产主义,可一听说暴民打人杀人 就火冒三丈,坚持要制止。他们其实不是苏俄式的共产主义者,而毛却是。所以,中共在把 毛赶出领导圈子的两年之後,重新接受了他。一九二七年四月,毛再次成为中央委员,尽管 只是“候补”。 毛这时随北伐的国民党政府住在长江重镇武汉。他现在俨然是国民党农运总管了,在武汉开 始训练农运人员,北伐军打到哪裏,就把暴力散布到哪裏。在他的训练教材中,有一份讲农 协会的人讨论如何对付“土豪劣绅”:“倘有土豪劣绅最强硬的,便割脚筋和耳朵,戴高帽 子游行”,或者“必活活地打死”。 在毛的推崇下,农民暴力到处蔓延,激起了国民党军队的强烈反对。陈独秀六月向共产国际 报告说:“国民革命军有百分之九十出身於湖南。军人对所有农民运动的“过火”抱反感态 度。”“军官家庭的土地财产被没收;他们的亲戚被逮捕;商民受到逮捕的刑罚……士兵寄 回家的一点钱也会被没收,军人们发现革命一场,反而给自己的家庭带来灾难。 国民党中相当多人早就不满走苏俄的路,他们的愤怒在一九二六年国民党“二大”上达到高 潮。二百五十六名代表中竞有三分之一是中共党员,另外三分之一是亲共的,其中有不少秘 密共产党员,未来将对共产党夺权起极大作用。许多国民党名人如今起来大声疾呼,反对农 村暴力,要求与莫斯科的控制决裂,与莫斯科的手 -- 中共 -- 决裂。 就在这个时候,一千公里外的首都北京出了一件事,使国民党走到决定自己命运的关头。一 九二七年四月六日,北京当局突袭了苏联使馆,搜到大批文件,证据确凿地表明苏联正在中 国图谋颠覆北京政府。文件暴露了中共与苏联的秘密关系,而中共领导人李大钊跟六十多名 党员就住在苏联使馆的房产中。李大钊不久被绞杀。 从苏联使馆搜出的文件在全国报纸广为转载,苏联颠覆计划规模之大,激怒了公众舆论,也 震惊了西方列强。国民党不得不考虑自己的地位。它正全力以赴要推翻北京政府,苏联正给 它出钱出力,中共也正在它的行列中并肩作战。人们完全有理由认为国民党是苏联颠覆计划 的一部分,推翻北京政府後会把中国变成苏联傀儡。如果国民党不改变自己的形象,它可能 失去人心,更重要的,西方列强会不惜一切支持北京政权。 於是,有一个人抓住机会行动了,他就是国民党军队总司令蒋介石。四月十二日,他下令与 共产党决裂,开始“清党”。他颁发的通缉名单有一百九十七人,以鲍罗廷为首,毛泽东也 名列其中。 蒋介石比毛泽东大六岁,一八八七年出生於浙江省一个盐商家庭。他在日本学过军事,是个 职业军人,脸上当带著凛然难以亲近的僵硬表情。一九二三年,作为孙中山的大本营参谋长, 他率团访问苏联。那时他被俄国人认定“属於国民党左翼”,“同我们很亲近”。但是三个 月的访问使他极端反苏,特别反感苏联要把中国社会划分成不同的阶级,搞阶级斗争。 蒋介石对苏联的这些感想一个字也没有公开说出。相反地,他给鲍罗廷的印象是他“对我们 非常友好,充满了热情”。有了俄国人的支持,蒋上升为国民党第二号人物,仅次於汪精卫。 蒋掩盖他的真实色彩,为的是北伐必不可少的苏联军援。但同时,蒋不动声色地准备决裂, 在一九二六年三月把一些共产党人从关键的职位上赶了下去。此事发生後,吃惊的苏联顾问 开始考虑干掉蒋介石。索洛维约夫(Solovyov)二十四日给加拉罕(L.M.Karakhan)写信说: “使团决定迁就蒋介石……以便赢得时间和做好准备除掉这位将军。”一年後,鲍罗廷秘密 命令逮捕蒋介石。 蒋介石先下手了。北京那边一公布苏联搞颠覆的文件,他就发表布告,逮捕共产党人。行动 首先在上海,那裏蒋有了新的财源。几天工夫,共产党方面死了三百多人。共产党不能在上 海公开露面了。但上海继续是中共中央居住与活动的地方。此後五、六年中,上海是处於地 下状况的中共中央的代名词。 蒋介石在上海率先杀共产党人後不久,汪精卫也倒向蒋,七月十五日在武汉宣布“分共”。 从此,蒋介石成为国民党领袖,蒋政权持续了二十二年,直到一九四九年被毛泽东赶到台湾。 一九二七年的春夏之交,汪精卫“分共”在即,毛泽东自言他“心情苍凉,一时不知如何是 好。”一天他登上了长江边上著名的黄鹤楼,在那裏写了首诗。始建於公元二二三年的黄鹤 楼是古今诗人喜欢登临题咏的地方。唐崔颢{黄鹤楼)诗说:“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 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以後“黄鹤”用来比喻一去不复返的事物。这 似乎说中了毛泽东在国民党内所有的建树,即将化为乌有。毛登楼那天正是“烟雨莽苍苍” 的时候。“黄鹤知何去?”毛问道,考虑著自己的前途。他这样结束了他的诗:“把酒酹滔 滔,心潮逐浪高!” 毛努力想拉住汪,拿他过去欢呼“好得很!”的农协会暴民做替罪羊。汪精卫六月十三日告 诉其他武汉领导人:“据毛泽东同志报告,才晓得农民协会有哥老会在内把持,他们既不知 道国民党是什么,也不知道共产党是什么,只晓得做杀人放火的勾当。”但毛这一著没用, 汪精卫已在策画跟共产党决裂,把一切乡村暴力都归罪於共产党。毛只能同汪精卫分手。 生平第一次,毛有了掉脑袋的威胁。两年前的“逮捕”是有惊无险,他还可以雇辆轿子抬他 到长沙,然後跑到广州。现在不同了。七月四日,陈独秀的一个儿子被砍了头。在共产党发 动了一连串武装暴动,杀了不少人以後,到处就都杀开了共产党。只要有人告发你是共产党, 你就可能被抓起来杀头。死者有的从容就义,有的慷慨宣讲信仰,有的呼口号,有的唱《国 际歌》。报纸上登载著无情的大标题,为捕杀“拍手称快”。 但这时的毛,已看准了一个能安全生存的方式。不仅如此,他还设计了未来发展的蓝图:利 用中共和苏联来为自己打天下。一九二七年夏天做出的这个决定,意味著三十三岁的毛泽东 在政治上步入成年。 5 秋收暴动:拐走起义武装 1927~1928年 33~34岁 一九二七年四月蒋介石“清共”开始时,斯大林刚成为克里姆林宫的头号人物,亲自制 定对华政策。他要中共建立军队和根据地,以便最终用枪杆子征服中国。 用枪杆子夺权,斯大林早在一九一九年共产国际成立时就为中共想到了。跟国民党合作时, 莫斯科派中共党员打入国民党军队设法控制它。蒋介石“清共”後,斯大林命令中共马上从 国民党军队裏尽可能拉出队伍,“建立自己的新武装”。 斯大林派他的亲信老乡罗明纳兹(Beso Lominadze)来中国管事。苏军情报局局长伯金 (Jan Berzin)给“中国委员会”主席伏罗希洛夫(K1iment Voroshilov)写信说,苏联在中国的首要任务是建立红军。主要城市都派有苏军情报局人员, 负责给中共供应武器、资金、药品、情报。同时派来的还有军事顾问,在苏联国内也加紧了 对中共人员的军事训练。 莫斯科的第一步计划,是把拉出的队伍带到南方海岸去接收苏联军火,然後在那裏建立根 据地。同时,莫斯科指示湖南和其他三个有农民协会的省举行暴动。 毛泽东举双手赞成这条道路。他在罗明纳兹主持的“八七”紧急会议上说:“政权是由枪杆 子中取得的。”这後来演变成他的名言“枪杆子裏面出政权”。当时莫斯科刚撤掉了中共领 袖陈独秀,把国民党分裂怪罪到陈头上,换上了同他们关系密切的年轻文人瞿秋白。刚当上 政治局候补委员的毛,不要做这种任人想换就换,想撤就撤的“王”。他要有自己的枪杆子, 建立自己的地盘,使自己处於实力地位,以便向莫斯科要权。有自己的领地也是安全生存的 最好方式。 但是,毛没有一杆枪,一个兵,莫斯科也没有派他搞军事。毛要拥有军队,必须靠别的 手段。 一九二七年夏,中共能拉出的主要武装是驻扎南昌的一支两万人的军队。八月一日,在苏联 顾问库马宁(M.F.Kumanin)的直接指挥下,中共负责军事的周恩来组织这支队伍举行兵变。 这就是“南昌起义”这天也成了中共的“建军节”。人们大多不知的是,用斯大林的话说, 这个行动是“共产国际的主意,完完全全的共产国际的主意”。“起义”部队随即南下,向 六百公里外的港口汕头挺進,去接收苏联人准备运来的武器。 毛打算把这支部队的一部分抓到手。由於他们预计的行军路线接近湘南,毛便在八月初向中 央建议,在即将举行的湖南秋收暴动中,他到湘南去搞,要中央从路过的南昌起义部队中给 他一个团,称加上其他农军,他至少有占领五县以上的把握”。从毛後来的行为可以看出, 他并不是真要去发动农民搞暴动,而是以暴动为藉口,希望从中央那裏挖出一支武装带走。 不明就裏的中央批准了毛的湘南暴动建议。湖南全省暴动的领导者们约定八月十五日在长沙 苏联领事馆开会。开会那天独独毛没有来,尽管他三天前已回长沙,就住在杨开慧娘家。由 於他是主要人物,会议只好改到第二天。据当时湖南省委给中央的报告:“到了十六日,到 会的人部齐全,唯泽东一人未到。”十八日,毛才姗姗露面,大家很生气,他却说他去搞 “农民调查”去了。 毛迟到四天的原因不可告人:他要等一等,看南昌起义的部队是否仍有可能到湘南,要 是不可能,他就不去湘南搞“暴动”了。 南昌起义的部队离开南昌三天,逃兵就去了三分之一,弹药也丢了一半。气温高达摄氏三十 度,极度的闷热,士兵们没有水喝,只好喝田裏的污水,成群地死去。队伍七零八落,只求 挣扎著拚到汕头,不可能绕到湘南。 於是,毛出现在苏联领事馆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坚决要求取消他自己提出的湘南 暴动计划。毛的理由是,暴动应该缩小范围,应该集中精力打长沙。当时湖南省委给中央的 报告说:“缩小范围的暴动计划,泽东持之最坚。” 就像他并不真要在湘南搞暴动一样,毛也无意打长沙。他提出“打”是因为该城附近有三支 红色武装,他可以以打长沙为名,把它们带走。这三支武装,一支是原农运的活跃分子;一 支是因安源煤矿倒闭而失业的矿工和矿警还有一支是原驻武汉的部队,奉命去参加南昌起义 而没赶上。一共数千人。 毛如愿以偿地当上了指挥这些军队的“前委”书记,受湖南省委领导。毛没受过任何军事训 练,让他当前敌指挥官,纯粹是因为他对莫斯科暴动夺权指示表现出超乎寻常的乐观和热情, 而主持长沙决策会议的是两个苏联人。毛的积极可以在他八月二十日给中央的信裏看到: “某同志 [苏联人]来湘,道及国际新训令,主张在中国立即实行工农兵苏维埃,闻之距跃三丈。中国 客观上早已到了一九一七年……我们此刻应有决心立即在粤、湘、鄂、赣四省建立工农兵政 权。此政权既建设,必且迅速的取得全国的胜利。望中央无疑的接受国际训令,并且在湖南 上实行。” 八月三十一日,毛离开了苏联领事馆,说是到部队去。他并没有去。九月十一日是约好的起 事日子,这天,毛一个人悄悄待在长沙一百公里外的文家市。按官方说法,毛率领三支部队 中的一支,从铜鼓出发。而当时跟毛关系密切的何长工等人,都说毛根本没去铜鼓。十四日, 三支队伍还没有到长沙,毛就传令要他们不去了,退兵改道。三支部队都到了文家市。这一 切完全出乎在长沙的湖南省委意料之外,他们只好在十五日取消整个暴动。苏联领事馆的书 记马也尔(Maier)说,发生的这一切“可说是最可耻的背叛与临阵脱逃。”莫斯科称之为 “暴动的玩笑”。他们似乎没有意识到,毛先前不遗余力地鼓吹“暴动”、打长沙,为的都 是调兵 -- 调到自己手上。 这场“暴动”就是史书上著名的“秋收起义”。全世界都以为这是毛泽东领导的农民起义, 毛是农民起义领袖的神话也大半起源於此。毛一手制造了这个神话,对美国记者斯诺编了套 有声有色的故事。事实上,这不是一次真正的农民起义,据湖南省委给中央的检讨说:这 “纯是一个简单的军事行动。不但没有掀动农民夺取土地的革命狂潮,连取得农民对此次暴 动的兴趣都没有”。更有甚者,毛拆了它的台。 文家市远离长沙,在没有无线电联系的情况下,湖南省委和苏联人无法直接指挥。毛早已计 划好了这支部队的目的地:南去一百七十公里的井冈山。井冈山位於湘赣边界,两省当局都 鞭长莫及,历来是土匪、绿林好汉的出没之地。那裏有两位山大王:袁文才,从前是学生; 王佐,从前是裁缝。这两人手下有五百人马,占领著有十三万人口的宁冈县大部分,靠收租 徵税过活。毛如今要把他们的地盘拿过来作自己的根据地。 毛很清楚,他要带队伍進山,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没有党的明确指示,这样做无异於当土 匪。毛担心一旦摊牌会危及性命,所以在文家市召集指挥官开会宣布决定前,先找到部队中 几个从前熟悉的人,帮助压阵。找的人之一是何长工,何长工这个名字还是毛给他取的。何 後来回忆说,毛要他跟另一位叫杨立三的在会场上保护他的安全,所以,“我和杨立三在会 场上打杂呀、拿菸呀,我们两个人是你一進,我一出;我一出,他一進。”会上争得很厉害, 指挥官们都不同意進山,但最後勉强服从了毛,因为毛是唯一在场的党的代表。 部队向井冈山行進。一路上,毛穿著他锺爱的长衫,脖子上系条土布长巾,一副乡村教师的 打扮。开始官兵不认识毛,有人以为他是老百姓,要拉他给他们扛枪。当毛宣布部队是去上 山做“大王”时,大家都惊呆了,他们参加革命不是为当土匪。但是毛以党的名义要他们放 心,说他们是“红色的山大王”,世界革命的一部分,而且上山也是生存之路。 尽管如此,许多人仍满心疑虑。不少人作了逃兵。毛任想走的人离去,只不准带枪,他知道 他不具备强留任何人的条件。两名最高指挥官都走了,去了上海中央,以後投向了国民党。 部队著实筋疲力尽,打摆子,烂腿子,拉痢疾,宿营地裏弥漫著强烈的腥臭味儿,有的人一 躺在路边的草丛裏就再也起不来了。两星期後队伍到达井冈山时,只剩下了六百人,跟著毛 大半是因为没有别的出路。他们成为毛起家的班底,未来燎原烈焰的火星。 十月初,毛到了井冈山下,第一件事是去见袁文才(王佐在山裏)。毛只带了几个人,以让袁 放心。袁先在会见地点埋伏了二十多人,一见毛人不多,便迎了上去,一边叫人杀猪设宴款 待毛。他请毛坐下,嗑瓜子,吃花生,喝茶谈话。毛说他来此只是过路,要南下去找南昌起 义的队伍。袁同意毛先住下,粮油暂时由他管。毛的队伍稍事休息後去周围的几个县打家劫 舍,筹粮筹款。毛就这样把一只脚插進了井冈山。 不到四个月,毛反客为主,把袁、王和他们的一帮人变成了手下的一个团。一九二八年二月 十八日,毛的队伍攻下了宁冈县城。这是他第一次参力口指挥作战,虽然只是在对面山上用 望远镜观看。毛很少直接上前线。三天後,毛召开“万人大会”庆功,大会高潮是处死被俘 的县长张开阳。目击者苏兰春描述说:“二月二十一日,在碧市洲上召开工农商学兵万人大 会,会场裏打好了刺杀张开阳的三叉木架,四面打好木桩,牵好绳,挂上标语,大家用梭镖 把张开阳捅死了……毛委员在会上讲了话。” 毛曾在《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中细述他对梭镖的由衷喜爱,现在他亲眼看著梭镖杀人。 自从毛来到井冈山,“万人大会”成了当地人生活的一部分,会上总有这类杀人场面。庆祝 建立遂川县红色政权时,毛给大会写了副对联,红纸大字,贴在主席台两旁的木柱上。一边 是“想当年剥削工农,好就好,利中生利”;一边是“看今日斩杀土劣,怕不怕,刀上加 刀”。在毛讲话之後,“大劣绅”郭渭坚被“刀上加刀”地处死。 当众行刑在中国是古已有之,并非毛的首创。但毛给这一残忍的传统之“锦”添上了现代的 “花”,即组织大会看杀人,不去看不行。这样有组织地使用恐怖是一帮土匪望尘莫及的。 袁、王自己也被吓住了。毛的人又远比他们能打仗。他们甘拜下风,让毛坐了山寨的第一把 交椅。 毛一到井冈山就派人去长沙跟湖南省委取得联系。毛远非像後来人们想像的那样住在深山老 林,与世隔绝。他的住地跟外界畅通,关系几天工夫就接上了。那时上海的中央已收到一系 列关於“秋收起义”的报告。他们不会看不出,是毛泽东拆了这次行动的台,又未经许可带 走了部队。中央指定毛到上海开会。毛知道此行不妙,他也绝不愿意离开他的地盘,乾脆装 聋子。一九二七年十一月十四日,毛被开除出政治局及湖南省委。 中央要夺毛的权,十二月三十一日函告湖南省委:毛“在政治上确犯了极严重的错误”,湖 南省委应当“派一负责同志前去召集军中同志大会讨论并由大会改造党的组织,在必要时, 派一勇敢明白的工人同志主任党代表”。 毛能指挥部队,是因为他代表党,没有党的权威队伍不会听他的。不知是碰巧还是阴谋,中 央指示发出一星期後,湖南省委被国民党一网打尽。结果毛的队伍完全不知道党已经吊销了 他的资格。 直到一九二八年三月党的第一位使者才進入井冈山,带来了中央决定,取消“前委”,解除 毛的党的职务。但是,毛“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安排中央决议只传达给几个亲信,党 的书记也派一个自己人去当,毛本人当“师长”,掌权的还是他。 毛泽东的“山寨”是一块理想的根据地。平原上盛产大米、油茶,“一年耕而三年食”。山 裏杉竹茂密,四季浓雾缭绕,猴子、野猪,甚至老虎来来去去。井冈山最高峰才九百九十五 公尺,却很陡峭,易守难攻,败也可以跑。浓浓的灌木隐蔽著只有猎人涉足的小径,潜向通 往两个省的阳关大道。 毛和他的军队靠在四邻的县裏打家劫舍为生,美其名曰“打土豪”。毛告诉队伍说:“群众 听不懂“土豪”是什么意思,我们就用“财东”或“有钱人”来代替”。老井冈山战士范树 德说,打土豪,“老话叫“吊羊”、“绑票”。” 毛的活动常常是报上的新闻,他在全国出了名,以“毛匪”著称。当地人恨他们。当年的红 军李国斌回忆道:一次“打土豪”时,数百村民冲过来,“抓了我们四十余人,关押在祠堂 裏,对他们实行捆打吊,令女人用脚去踩,打了後用禾桶盖起来,上面压上大石头,使用各 种毒刑。” 官兵们知道他们的生活方式跟土匪没多大区别,许多人都不情愿,尤其是军官。一九二七年 十二月,主要军事指挥官陈浩在井冈山外的茶陵县企图把部队带走。毛闻讯率人追上,把陈 浩抓起来,随後当众处死。对毛来说,这是一次极端严重的危机,他几乎失去了整个军队。 在他拐走这支部队的短短几个月中,所有的军事指挥官都跟他决裂了。 毛时时担心自己的安危,开始逐步完善警卫措施。警卫从一百来人不断增加。他在不同的地 方有好几处房子,都从安全角度仔细挑选。房子的後面可以逃遁,或有个後窗,或在後墙有 洞,有小路通向山裏。(以後长征途中,尽管宿营只是临时,毛的住处也部有安全出口。) 毛在井冈山的主要住宅之一位於入山口茅坪,交通便利,一旦情况紧急随时可以撤進山裏。 这是一幢美丽的八角楼,宽大的正屋屋顶像一座高耸的八角形的三层木头宝塔,螺旋著旋上 去,到顶尖是一丛采光的亮瓦。这个大宅子原属於当地的医生。另一处房子也是医生的,叫 “刘德盛药店”,位於山下大镇碧市。这座大宅以奇异的美、无言地述说著井冈山昔日的辉 煌。它一半是欧洲教堂式的石头建筑,一排罗马式的圆拱回廊;一半是中式楼房,瓦屋顶上 筑著像蛇窜出似的檐角。中西两部由一道八角形的大门洞精美地连在一起。 毛的司令部也在碧市,原是一所带两千平方公尺花园的书院,为方圆三县的最高学府。楼上 三面完全敞开,天地云水一览无余,夏天学生在这裏乘凉。毛所到之处,不仅学校关门,医 生易址,祠堂、教堂也被徵用。共产党最常见的活动开会,需要大地方。 毛在井冈山住了十五个月,進山裏只有三次,总共待了不到一个月。他未来的生活方式此时 已初具轮廓。他拥有众多的仆人,或称“勤杂人员”、“工作人员”。裏面有司务长、伙夫, 有专烧水挑水的,有马夫照管他的坐骑小黄马,有专门送信的,还有一位被毛授予“两大任 务”,一是买菸,一是收集书籍、报纸。毛离不开新闻。 来井冈山不久,毛有了新欢:他的第三任妻子贺子珍。那年贺子珍刚十八岁,瓜子脸,杏仁 眼,身材苗条。她生在山下富庶的永新县,父亲家是永新的望族,曾广有产业,父亲本人捐 过举人,当过县长,後来家道中落,开茶馆生活。子珍原名“桂圆”,因为她出生的那天是 秋夜,圆圆的月亮下盛开著桂花。她在一所由两个芬兰修女主持的教会学校读书,可是讨厌 学校裏“念不完的圣经,做不完的祈祷”,也不能忍受循规蹈矩的小城生活。她天性热情好 动,心头好像燃烧著火。北伐军進入永新,打破了小城的一潭静水,她迷上了那热腾腾的气 氛,加入了共产党。她当啦啦队欢迎北伐军,在大庭广众下演讲,才十六岁就当上了县妇女 部长。她还带头剪掉了长长的秀发,留短发是革命的象徵。 蒋介石“清共”後,共产党员和积极分子开始逃亡,她的父母和妹妹逃走了,哥哥被投入监 狱。山大王袁文才是哥哥的朋友,突袭监狱把他救了出来。子珍和哥哥跟袁文才上了井冈山, 她成了袁夫人的好友,王佐给了她一支毛瑟枪。 後来毛泽东来了,一眼看上了这个姑娘。袁文才也竭力促成,派她当毛的翻译。毛不会说当 地方言。在长期转战生涯中,他常常用翻译。一九二八年初,毛跟子珍“结婚”了。没有举 行仪式,只有袁太太给他们摆了丰盛的宴席。这时毛离开杨开慧和他的三个儿子还不到四个 月。别离後毛只给开慧写过一封信,说他患了脚疾,现在乾脆遗弃了开慧。 开慧对毛的感情是狂热的爱,子珍只是相当勉强地嫁给了毛。一个俊俏女子在成千的男人中 生活,自然有众多的仰慕者。子珍觉得三十四岁的毛“年纪太大”,她是“一朵鲜花插在牛 粪上”。毛英俊活泼的弟弟泽覃是她的一个追求者,对她说:“我哥有嫂子,跟我吧。”子 珍後来承认她选择毛是因为“一个女孩子在那个环境中需要一种政治上的保护”。 毛跟子珍的关系在性生活得不到满足的男人世界裹,引起了不少闲话。毛很谨慎,尽量 避免跟子珍一同出现在人前。路过伤病员住院的地方,毛特别要和她分开走。 结婚不到一年,子珍已决心离开毛。她对朋友说跟毛结婚很“倒楣”,是“重大的牺牲”。 一九二九年一月,毛要离开井冈山远走他乡时,子珍抓住这个机会要留下。她当时最好的朋 友曾志说:“贺子珍死都不愿意下井冈山,她不愿意走。我们都要出发时,她也不走,她很 倔,不肯走。”这样的坚持很可能既有个人的原因也有政治的因素,子珍想逃离的是毛代表 的那种生活,她在十几岁时不自觉地被卷進去的生活。她想脱离这种生活的愿望之强烈,甚 至不顾冒被国民党抓去的危险。毛命令无论如何要把她带上。“我就硬是把她拉走,”曾志 说。“她一边走一边哭,总是掉队。她没来的时候,毛主席就叫他的马夫回去找她,去接 她。” 一九二八年四月,毛还在井冈山时,南昌起义的幸存者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投奔他来了。这 支部队头年十月历尽千辛万苦到达南海岸,没有看到任何苏联军火,却被打散,剩下的人聚 集在四十一岁的朱德麾下。朱德是职业军人,曾在滇军中官至旅长。三十六岁那年他到德国 留学,在那裏参加了共产党,以後去苏联受军训。在一群二十来岁的红色青年中,他算是长 者,很自然地受到尊敬。他脾气又好,忠厚宽容,风度朴实无华,像士兵一样脚蹬草鞋,身 背竹笠,一块儿吃饭、行军、扛枪、背背包,打仗时总在前方,官兵们都爱戴他。 毛刚到井冈山时曾派人找过朱德,劝朱加入他的行列,朱谢绝了。当时党命令他在湘南组织 暴动。暴动败得一塌糊涂,大半因为莫斯科的指示不仅残忍,而且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当时的政策是:“杀尽阶级的敌人,焚毁敌人的巢穴”,“焚毁整个城市”,“豪绅的走狗 都是在杀之列,我们并不顾恤”。暴动的口号是:“烧!烧!烧!杀!杀!杀!” 朱德的人也乱烧滥杀,把郴州、未阳两个县城化为焦土。结果农民真的起来暴动了--反对共 产党的暴动。根据当时的报告,在动员农民,焚尽湘粤大道五里内民房”的群众大会上, “到会的几千武装农民群众听到这项命令就在会场中反了,把郴县负责人杀得精光,郴县全 县变了三分之二。其他永兴、未阳的农民也动起来……後经调回前线的红军来镇压,才算把 有形的反动隐藏下去。但这次死的人也就在千人以上不少了!”农民把他们在共产党统治下 戴的红袖箍、红领巾扯下,打出白旗。 国民党军队一攻来,朱德的队伍只好撤离,参加过杀人放火的农民和他们的家庭也不得不扶 老携幼跟著走。当年未阳的农军王紫峰回忆道:“我当过赤卫队长,镇压过反革命……只有 坚决干到底,没有别的出路,所以我自己动手把[自己的]房子烧了”,跟朱德走了。这也是 莫斯科的政策,切断这些农民的退路,“使他与豪绅资产阶级无妥协余地”,把他们逼上梁 山。 共产党走,国民党来,复仇报冤,玉石俱焚。牺牲者中有毛的妹妹泽建,小名菊妹子,是过 继到毛家的。毛把她带進党,她跟一个党员结了婚,生了个孩子。虽然她和丈夫并不赞成共 产党的杀人政策,她的丈夫还是被国民党杀了头,头装在木笼子裏,挂在城墙上示众。菊妹 子也被处死。她在狱中写过一封信,说她希望“自首”,但未阳县坚决要杀她。她也就死了 心,“甘愿受死刑。不愿受活刑了。” “快脱离人世就好了。”她只希望能见她的生母和孩子“浅生”一面: “唉,可怜的浅生,实令我痛心呵!以前如何的希望养育他呵!谁知弄到此地步咧。”她想 要她的孩子理解她:“浅生小儿也万不能怪我。[我)今生从未闻见的苦情均受到了。” 这个时期共产党烧杀最凶的地方是广东海陆丰,号称“小莫斯科”那裏还修了“红场”,入 口是个俄式的花哨大门。领袖彭湃把此地变成了可怕的屠场。彭湃这样推祟列宁:“他的法 律,是没有什么详细的,反动的就杀,他的工人农民,不用报告什么工会、农会、政府,直 可把土豪、劣绅、地主、资本家杀却”。彭湃的演讲和政策充满了这样的语言:“准群众自 由杀人。杀人是暴动顶重要的工作,宁可杀错,不要使其漏网”。“将这批豪绅地主剖腹割 头,无论任何反动分子,都毫不客气的就地杀戮,直无丝毫的情感”。海陆丰存在的短短两 个月中,一万多人被残酷处死,“反动的乡村有些全乡焚烧”。 这些苏联人指导的夺权掌权均以失败告终。毛泽东的井冈山几乎是硕果仅存。毛不是狂热分 子,当部队要烧天主教堂和豪华大宅时,他制止他们,说与其烧掉不如留起来自己享受。杀 人当然要杀,但别杀得连自己也站不住脚。 朱德上井冈山的时候,莫斯科已决定停止乱烧乱杀的政策。它喜欢用“主义”这个词儿,给 这一政策戴的帽子是“盲动主义”、“烧杀主义”。莫斯科说:“恐怖宜有系统。”这正跟 毛的所为不谋而合。毛的精明使他重新获得莫斯科的青睐。尽管毛的自行其是曾使中央愤怒 到把他撤掉,但此时斯大林亟需在中国有个不亦步亦趋的人,自己有主意,有能力,能让共 产党成功。尤其是这时候,莫斯科难以对中共直接指挥。由於苏联使馆的人在企图夺权的 “广州起义”中被当场抓获,中国当局关闭了一系列苏联领事馆,苏联人失去了用外交官身 份在中国活动的机会。 毛此时没有任何党的职位。他曾累次写信给中央,要求成立一个由他领导的管辖井冈山一带 的特别委员会,都未获明文批准。朱、毛会师後,毛又於五月二日再次给中央写信。不等中 央答覆,毛就指定代表,召开“代表大会”,自己当上了书记。 毛急於拥有党的职位,还因为朱德带上山四千多人,而他的兵力只有一千,不及朱的四分之 一。要管住实力远大於他的朱德,毛需要党的名义。他也要显示自己是个军人,在会师时特 意挎上手枪,这在他是极少见的。过後他就把枪还给了警卫员。这支军队不久便以“朱毛红 军”著称。 等待授权时,毛开始表现自己了。党的命令接受了,巡视员也让巡视了,还写长长的报告。 党组织正经八百地活动了。毛到井冈山八个多月,还不知道他的辖区有多少党员,巡视员问 起时,他的答覆是这个县有“千余”,那个县有“百余”。毛也还没進行过分田工作。理论 上这是土地革命的中心,但讲求实际的毛觉得这事没什么必要,打家劫舍够维持统治就行。 如今井冈山首次实行分田。 毛要党授权的信,由秘密交通员揣著,从上海千里迢迢送到莫斯科,在六月二十六日递上了 斯大林的办公桌。中共正在开“六大”,地点就在莫斯科郊外,是唯一一个在苏联召开的外 国党代表大会。斯大林把一百多名中共代表极机密地,不远万里地,耗费钜资地运来莫斯科, 足见他对中共的期待有多高。 斯大林的中国路线由共产国际主席布哈林(Nikolai Bukharin)向大会传达,一讲就是九个小时,让在座者屁股都坐麻木了。毛不在座。纵观他 的一生,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离开他的地盘。 “六大”唱主角的周恩来作军事报告,说毛的队伍“有一些土匪性质”,意思是毛不大听指 挥。苏联人对毛不放心,但是很看重他,称他为中共武装的主要领导人。确实,毛泽东是最 成功地推行克里姆林宫战略的人。斯大林六月九日接见中共党领导人时说:战略就是组建红 军。在苏联的“六大”代表都受到军训,具体的军事计划也制定出来。曾抢过银行的斯大林 本人亲自负责给中共提供建军的假钞。 斯大林看好毛泽东。毛有军队,有根据地,又是老党员,在中国知名度也最高。当然,毛不 听话。但正如斯大林後来对南斯拉夫共产党人说的,毛“不听话,但是个成事的人。”而且, 不管他怎么不听话,斯大林有办法控制他:毛离不开党,离不开莫斯科,离开了,他只是土 匪一个。 於是,毛的要求完全被满足。十一月,中央通知到达,重新成立“前委”,由毛任书记,管 辖朱毛红军。前委之下组织军事委员会,以朱德为书记。在毛泽东的上升史上,这是个历史 性的时刻。毛与党离心离德,与莫斯科离心离德,结果党和莫斯科是要啥给啥,他大获全胜。 6 制服朱德 1928~1930年 34~36岁 毛泽东一接到中央任命,就准备扩大地盘。国民党军队也要打来了。一九二八年六月,蒋介 石打败了北京政府,统一了中国大部,建都南京,著手恢复秩序。一九二九年一月十四日, 毛率领朱毛红军离开井冈山。朱毛红军经过一些变故,眼下有人马三千。 毛在井冈山住了十五个月,留下了一块千疮百孔的土地。中央巡视员杨开明向上海报告说, 红军到来前,井冈山的农民“颇觉安居乐业,有天下太平的气象。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老死不相往来的神气”。 自从红军到达井冈山以後,情形就大大改变了。因为红军经济唯一的来源,全靠打土豪。又 因对土地革命政策的错误,连小资产阶级富农小商也在被打倒之列。又以大破坏之後,没有 注意到建设问题,没有注意到经济恐慌的危机,以致造成乡村全部的破产,日益激烈的崩溃。 毛走後,国民党军队攻下了井冈山。朱毛红军走时留下的伤兵病员和地方干部,落在他们手 裏的被机关枪扫死。被反共复仇的民团捉住的,不是剖腹、烧死,就是活活割死。即使这样 的残酷,据当时对中央的报告:“房子烧了,群众首领杀了。但是一般群众并不十分增加对 反动派的仇恨。” 井冈山原来的山大王多是本地人,毛走时他们留下,大部分都活下来了。一九三0年三月, 袁文才、王佐死在共产党手裏。莫斯科秘密命令中共这样对付这些人:“与土匪或类似的团 体结盟,仅在暴动前可以适用。暴动之後宜解除其武装并严厉的镇压他们……他们的首领应 当作反革命的首领看待,即令他们帮助暴动亦应如此。这类首领均应完全歼除。” 袁、王死後,余部逃進山裏。奉命搜捕他们的红军李聚奎回忆说,他“亲眼看见当地群众对 我们的行动很反感,而对王、袁的部队,则倍加爱护。”既在土匪又在共产党统治下生活过 的井冈山人,显然更喜欢土匪。土匪带来的灾难跟共产党比是小巫见大巫。 毛泽东离开井冈山时,未曾有一眼回顾,一丝惆怅。他兴致勃勃,跨著大步,跟随从们开著 玩笑。他有理由轻快,莫斯科已全盘接受了他的要求。他一离开井冈山,苏军情报局长伯金 就跟中国事务负责人米夫(PavelMif)开会,讨论苏联怎样“给朱毛具体援助”。这是第一次 有记载的莫斯科专门讨论给毛军援。毛已名声显赫,报上都说他是“共党中最巨者”。 政府军在毛身後紧追不舍,一场鏖战中朱德的妻子被捕。她後来被杀,头由一根竹竿挑起, 悬挂在长沙城上。在这样的险境中,毛却发动了针对朱德的权力斗争:离开井冈山不到两个 星期,他取消了中央特别成立的以朱德为书记的军委,剥夺了朱德的军事指挥权,把一切权 力都集中在自己手裏。 对中央,毛只字不提他夺了朱德的权。他写了一份又一份报告,字裏行间透著自己如何像久 旱盼甘霖一样渴望中央指示。三月二十日,他写道:“望中央将一般计划指示我们。红军应 该怎样行动,尤盼飞速指示!”“六次大会的决议案非常正确,我们欢跃的接受。”四月五 日,他又写道:“以後望中央每月有一信给我们,我们亦至少每月给中央一信报告。”毛是 在讨好中央,希望他夺朱德权一事一旦被上海知道,会得到认可。 朱德没有反抗毛,也没有向中央告毛的状。他没有那么强的权力欲,也不擅长搞阴谋。朱 德一时忍了下来。 三月,在对付国民党军队方面,毛的运气来了。尽管南京政府建立已近一年,但国民党内讧 不断,有的政敌对蒋介石政府开战,追击毛的队伍被调去打政敌,放过了毛。毛兴奋地告诉 上海说:“後卫距敌才一里……[敌]张旅忽然折回,盖湖南战事爆发”。毛得以轻松地拿下 了闽西,包括首府汀州。这裏的汀江航运繁忙,明清已出现了“上八百,下三千”的景象。 四海商贾云集,欧洲大厦跟南洋小摊相映成趣。毛大打了一番“土豪”,丰富了库藏。他告 诉上海:“给养已不成问题,士气非常振发。” 红军没收了一个给国民党军队做军服的工厂,第一次穿上了整齐的军装。迄今为止,士兵们 穿什么的都有,甚至有女人的裙装和天主教教士的神袍。新军装是灰色的,跟国民党一样, 只是多了红帽徽、红领章。 守城的郭凤鸣旅长按毛的指示先被活捉,然後杀掉。尸体倒挂在一棵板栗树上,旁边站著毛, 手指著尸体在万人大会上讲话。会後郭的尸体被抬著游街示众。作为与旧制度决裂的象徵, 市政府被一把火夷为平地。 毛把指挥部设在一座俯瞰汀江的雕梁画栋的楼房裏,日子过得十分惬意。不久,好日子被一 名不速之客给搅乱了。来者叫刘安恭,刚从苏联受军训归国,上海派他来当朱毛红军的第三 把手。刘安恭发现毛挤掉了朱德,非常愤慨,说毛“抓权”,“书记专政”,“家长制”, “自成体系”,不服从中央”,说朱德是“拥护中央派”,而毛泽东是“反对中央派”。 毛再也没办法对上海封锁消息了。六月一日,他第一次向中央报告,找藉口说:他离开井冈 山後,“每日行军或作战,在一种特殊环境之下,应付这种环境感觉军委之重叠,遂决议军 委暂时停止办公,把权力集中到前委”。但是,既然有理由,为什么在这之前他写的信中不 向中央报告呢?毛自知理亏,想把这事遮掩过去,把这段话埋在有十四条小标题的洋洋长文 的第十条中间,算是报告了,希望不引起上海的警觉。报告其他部分充满甜言蜜语:“最近 得到中央及福建省委各种指示,真是意外的欣喜,”睢江西省委三年来不曾有一个字给我 们……这种情形太不好了,请中央确知江西省委千万改正这种状态。”“请福建省委负责在 厦门设交通机关,专任前委与中央的传达,设立机关经费,付上价值一万元的烟土”。 但朱德起来反抗毛了。他有了刘安恭这个同盟,再加上部队大多数人也站在他这一边。毛不 得人心。他後来自己多次说:“我很孤立,只有二十八团的林彪支持我。”据陈毅给上海的 报告,很多人说毛“太独裁,不民主,对党实行家长制,爱发脾气,会骂人”。对朱德也有 些批评,但只是这样一些问题:“对士兵讲话时,动不动就说我们要扩大武装,可以打到南 京去住洋房。讲到高兴时不自觉地把裤子拉到大腿上,有流氓习气,太不尊严。” 六月二十二日,朱毛红军的党代表们在福建龙岩举行大会,辩论朱毛问题,并投票选举。会 上毛泽东被选掉前委书记,由陈毅接任,朱德重获军事指挥权。毛曾威胁说:“若你们来武 装解散前委,我有一个班的兵力,还可以抵挡。”他的对手也早有准备:他们在会前把毛所 有的跟班缴了械。 毛马上开始打迂回战,要把失去的权力夺回来他计划先夺取闽西红色根据地地方政府“特委” 的领导权。这块新开辟的根据地,是共产党所占土地中最富饶的,有一百二十五万人口和一 支地方部队。毛对朱毛红军新领导说:既然被选掉,他不能留在红军裏了,希望“到地方做 些事”。没人意识到毛的动机。 毛躺在担架上离开了红军总部,跟著他的有妻子贺子珍和几名亲信。其中一个後来回忆说: “我们离开部队由龙岩出发时,把我们的马也扣留了,那时我们一行人真有些灰溜溜的样 子。”这一小队人直奔闽西特委所在地蛟洋。闽西根据地是朱毛红军打下来的,特委书记邓 子恢是个听毛话的人,毛去之前就叫他准备召开闽西第一次党代表大会。毛的打算是利用这 次大会建立新特委,用计谋把跟他前来的亲信安插到关键职位上。 毛没有任命权,闽西特委归福建省委领导。 到七月十日,五十多名闽西代表聚集蛟洋,会议按通知第二天开幕。但第二天没有开幕。据 会後闽西共产党人向中央的报告:毛叫他们去“从事各项调查”,“费去一礼拜之久”。终 於开幕了,毛又用这个那个理由,使“会场上耗费时间太多”,“自十日起至二十九日止, 延长二十天之久”。毛在拖时间,以使代表们在“选举新特委”这项议程前不得不离开。果 然,会还在不痛不痒地开著,国民党打来了,“大会不能继续下去,遂在二十九日以前闭幕 了”,“会无结果而闭会”。 代表们前脚刚走,毛马上就指定了新特委,算成是代表大会“选举”产生。听话的邓子恢仍 然居首,毛带来的人,一个当特委秘书长,一个当组织科长负责干部,一个控制地方部队。 这几个人像毛一样是湖南人,都不会说当地话。 当闽西共产党人发现毛把他的人强加在他们头上时,非常愤怒,当时就对中央说大会是 “极大失败”,第二年一有机会时又起来反抗,引起了毛泽东在闽西的一场血腥清洗。 还在开代表大会时,代表们已经表现出对毛的恐惧。给中央的报告说,会上“代表少发言。 後来毛同志病了,大家争论极烈,得了很大進步”。代表们想要他们的上级福建省委派人来 给他们做主,可是,蹊跷的是:“交通被捕,报告失落,致省委无人前来指导”。这种怪事 已经不止一次发生,未来也将反覆出现:关键时刻,联络会按毛的需要莫名其妙地断掉。 一旦抓住闽西根据地,毛便著手跟朱德捣乱。他在朱德的队伍裏有个同谋:林彪。林彪那时 二十出头,是个孤傲不羁的人。他有三个特点吸引了毛。一是军事才能。林彪从小喜欢军事, 後来上黄埔军校,在军旅生活中如鱼得水。他喜欢研究军事战略,在战场上屡显锋芒。二是 他不守纪律。跟许多中共高层军事人员不同,他没在苏联受过训,没在严格的共产党纪律裏 熏陶过。部队裏的人都知道,林手脚不乾净,常私自留下缴获品,像金戒指等,还染过淋病。 林的第三个特点是他的自尊心极强,绝对不能忍受批评。朱德作为上级批评过他,他对朱德 怀恨在心。 林上井冈山後不久,毛就开始拉拢他,说的话都是顺耳舒服的,还单请林去演讲。毛、林从 此建立了特殊关系。几十年中,毛小心注意不使林的自尊心受伤,让林凌驾於纪律之上。作 为交换,在毛需要时,林总是十分配合。 第一次搭档是对付朱德。一九二九年七月底,国民党军队進攻。作为军事指挥官,朱德制定 了作战计划,令所有部队在八月二日集结。但时间到了,林彪却不见踪影,他跟毛和毛控制 的闽西红军待在另外的地方。这两支部队合起来差不多占红军(当时有六千多人)的半数。朱 德只得率领一半的兵力反击国民党军。虽然朱德没受到太大损失,但半数红军不听命令,总 不是个办法。在这种分裂的状况下,朱德指望中央给他拿主意。 这时党的总书记是没什么能力的向忠发,莫斯科任命他纯粹是基於他出身“无产阶级”,当 过水手、码头工人。中共负实际责任的是周恩来,做决策的是莫斯科在上海的代表。这段时 期代表们大都是欧洲和美国的共产党人。直接管事的,一个是德国人叫爱斯拉(Gerhan Eisler),以後做过驻美国的情报长官。另一个是波兰人,化名瑞尔斯基(Rylsky)。这些外 国人执掌著中共的财政大权,一分一毫都由他们说了算。他们的中国同事管他们叫“毛子”, 因为他们身上的毛比中国人多。於是就有‘德国毛子”、“波兰毛子”、“美国毛子”等。 有个背有点儿驼的人叫“驼背毛子”。 这些“毛子”们透过周恩来发号施令。周後来以在外交舞台上风度翩翩而举世闻名,但真正 的周是个强韧决绝、无情无义的执行者。他忠实地信仰共产主义,不惜扭曲个人人格。 周最早接触共产主义是在日本,那是一九一七年“十月革命,後不久,十九岁的他在日本留 学。二十三岁时他在法国入了党,成为狂热的信徒,表现之一就是奉行禁欲主义。他是个美 男子,女人们为他倾倒,他本人对美女也远不是无动於衷。刚到法国时,他常常发出这样的 赞叹:“多么漂亮的姑娘!”他给国内的朋友写信说:“巴黎是美丽的……妇女也是动人 的……”很快他有了个美貌的女朋友,他非常爱她。许多年後,在一次少见的坦率谈话中, 他告诉侄女:“当我决定献身革命时,我就觉得,作为革命的终身伴侣,她不合适。”周需 要“能一辈子从事革命的人。”我就选择了你们的七妈,接著和她通起信来。我们是在通信 中确定关系的。”就这样,二十七岁的周恩来与同样狂热而相貌平常的邓颖超定下了缺乏爱 情的终身。 莫斯科看中了周,给他极其重要的任务:负责创建中共军队。一九二四年他被派回国,在国 民党的黄埔军校做政治部主任,秘密使命是在国民党军官裏埋下红色代理人。一九二七年蒋 介石清共後,周恩来组织了南昌起义。南昌起义的队伍在南海岸被打散时,周正害疟疾发高 烧,不时处於昏迷状态,嘴裏还在喊“冲啊!冲啊!”几个同事把他抬上一叶扁舟,划往香 港。风浪大,小船颠簸得厉害,他们用绳子把自己绑在桅杆上,两天一夜才靠了岸。 周从香港去了上海,负责中共的日常工作。搞地下工作,他如鱼得水,跟他工作过的人称他 为“天才”,说他脑袋後边都长著眼睛。一九二八年在莫斯科开中共“六大”时,他受到斯 大林接见,在会上唱主角,一个人做了三个主要报告。中共的克格勃就是他在莫斯科指导下 组建的,他本人亲自指挥暗杀队。 莫斯科很有眼力。周恩来是一个难得的行政管理家、杰出的组织者,具有一丝不苟的严格纪 律性,对莫斯科的指示奉若神明。奇怪的是,像他这么一个能干的人,天性裏却似乎又有奴 性,无论主子怎么鞭笞他,他都甘心领受。在未来的岁月裏,遵毛之命,他不断对自己口诛 笔伐,无限上纲,用词之严峻,使听众都为他难过。 其实在毛之前,周已经表现出这种性格。一九三0年他遵命做过一次详细的自我批判,“要 全党来认识与指斥我的错误,我自己亦将在党报上批评我这一有系统的严重错误。”次年, 在党的中央全会上,一个显然看出周性格中有受虐倾向的“毛子”这样说周:“恩来同志自 然应该打他的屁股,但也不是要他滚蛋,而是在工作中纠正他,看他是否在工作中改正他的 错误。”周坐在一旁心甘情愿地听著。 无怪乎周没有做头号人物的野心。他自知没有制定纲领的才能,似乎需要有人给他发命令。 这段时期曾在他手下工作的王凡西回忆周的弱点说:“在组织部的会议上,恩来的发言永远 要占去全部时间的十分之九。周恩来是一个非常杰出的行政家,事务处理上简直有天才,说 话的才能也显然属於第一流的;但和他共事一长久,有一点使我很奇怪,就是他一开口却不 能自休。话说得有条理,却不能集中要点;有层次,却诸多反覆。一些原极浅近的事理,同 时听话的对象又只限於部裏的五个干部(有时再加上他的太太邓颖超),他却会像对小学生教 书似的,分析了又分析,解释了再解释,把一个报告往往拖长到七八个钟头,使听者倦极欲 睡。” 周恩来直接处理朱毛问题。根据莫斯科驻华代表的指示,他一九二九年八月二十一日给朱毛 红军发命令全力支持毛泽东,说毛“绝对不是家长制”,擅自解散中央指定的军委也是对的: “用不著再组织军委”毛应当官复原职,刘安恭批评毛批评错了。刘被召回上海,不久死在 战场。 毛泽东破坏党的纪律,党却给他撑腰,这是什么原因?说到底,正是毛的权力欲使斯大林对 他另眼相看。在中国这样一个大国裏,以中共的区区几千人要夺权,没有不惜一切的炙热的 权力欲是无法成功的。眼下斯大林也需要毛。那时正值“中东路”事件,中国政府收回了控 制在苏联人手裏的,横跨中国东北一千五百多公里的铁路。这条铁路跟它沿线的土地当时是 外国在中国的最大租界。莫斯科大为恼怒,组成了一支“特别远东军”一度曾入侵到东北境 内一百二十五公里的地方。斯大林掂量著“占领哈尔滨、成立革命政府”的可能性,要中共 裏应外合,在中国内地给蒋介石政府制造麻烦。 周恩来写给朱毛红军的关於毛的信,一开头就讲中东路问题,要朱毛红军发展游击区域,扩 大红军,“准备武装保护苏联”。十月九日,有斯大林出席的苏共政治局会议特别提到“毛 泽东活动的地区”,称之为发展游击战、帮助解决中东路问题的重要地区。斯大林没提朱德。 莫斯科支持毛还有个原因。斯大林的头号政敌是托洛茨基(Leon Trotsky),斯大林流放了他,但仍害怕他的影响力。托洛茨基在中国有一小群狂热追随者, 正在争取陈独秀的支持。斯大林担心陈独秀会壮大“托派”的声势,担心跟陈有老关系的毛 会跟陈走。这一系列的考虑使莫斯科决定为毛撑腰。苏联的媒体此时醒目地宣传毛,《真理 报》(Pravda)在“中东路”事件关键的几个月裏报导毛不下四次,称他为“领袖”——用的 字眼跟用在斯大林头上的一样。没有任何其他的中共领导人享此殊荣,包括党的总书记在内。 周恩来起用毛的信递到了朱德手裏,朱德服从了,派人把信送给毛。毛住在山清水秀的村子 六家坡,一幢两层的小楼,天井裏长著一株热带风情的棕榈。他每天享用营养丰富的牛奶, 一公斤牛肉炖汤,外带一只母鸡。他形容自己是“吃的多也拉的多”。 毛收到周恩来的信,却没有即刻回到朱毛红军去。他在六家坡又待了一个多月,给朱德 施加压力。 跟毛住在一起的有贺子珍和一对忠实於他的夫妇:曾志和她的丈夫。毛跟年轻的妻子们不谈 政治。两对夫妻在黄昏薄暮裏沿著水草漂漂的小溪散步闲聊,从弯弯的小桥上看农民点著火 把在溪裏捉鱼,有的用网捞,有的用手抓。有时他们送给毛几条。毛爱吃鱼头,说鱼头能增 强他的脑子。白天,毛常坐在窗前旁若无人地大声念英文,充满湖南腔,惹得朋友们发笑。 念英文而不求长進,是毛放松心情的一种方式。 朱德和同事们著了急,“迭函去催毛同志回前委”。但毛就是不回来。十一月底,朱德 只好正式派部队去恭迎毛,毛这才上路。 毛马上给上海写信。周恩来如释重负,称毛“来信很积极”,“完全接受中央的指示”。毛 不失时机地向莫斯科明确表态,跟“托派”划清界线,称陈独秀为“反对革命的分子”,提 议“普遍地宣传”反陈。他主持作出反对托洛茨基的决议案。部队每天出操都要喊“武装保 卫苏联”。 毛留下朱德当名义上的最高军事长官,部队也继续叫朱毛红军,既满足了莫斯科希望团结的 要求,又得以利用朱德在部队的声望为自己服务。朱德被压服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他经 常发脾气。俄罗斯档案记载一九三一年二月,他对军事指挥官们发作说,他不过是“毛手裏 的玩物,没有任何权,毛只是要他”。莫斯科没有伸出一根指头管管毛。朱在毛手下就这样 干了一辈子,直至两人在一九七六年先後去世。 一九二九年十二月,毛回到红军的消息在福建古田向全军党代表大会宣布。毛怕官兵反对他, 耍了个小小的花招。他知道士兵最痛恨的是枪毙逃兵。当时给上海的报告说:“每次出发差 不多都要枪毙些逃兵,摆在路上示众,但逃兵仍然无法遏止。”在古田毛泽东提议通过一项 决议,不枪毙逃兵。”这使他大得人心。谁知几个月後古田会议的决议发表,这一条失踪了。 毛已经坐稳了位子,这条决议也就束之高阁,逃兵呢,仍然被枪毙。 毛利用提出这条决议带来的好感,使其他决议获得通过,扫除他与绝对权力之间的障碍。一 是职业军人的权威。朱德是职业军人,而毛不是,於是毛批判“单纯军事观点”,以破除这 一权威。二是选举,对毛更不利,他就是被选掉的。他谴责这为“极端民主化”,取消了选 举。 红军要求平等的呼声格外高,共产党的主要号召力就是平等。但毛喜欢舒适,生活难免不特 殊。在井冈山时曾流行一句顺口溜,讽刺毛不跟士兵一道挑粮上山:朱老总挑米上坳,毛泽 东在後方“打炮”。毛发明了“绝对平均主义”这顶帽子,来压制这种声音。自古田起,特 权在中共党内成为理所当然。 离开古田,刚满三十六岁的毛泽东志得意满,在马背上哼成一首词。“路隘林深苔滑”,是 行军的写照。“今日向何方?”他问道。他已计划好了答案:这就去兼并其他红军。 7 杨开慧之死 1927~1930年 33~36岁 一九二八年,蒋介石建立南京政府之後,著手让各地军阀交出军权,以建立统一的国家军队。 一批军阀顽强抵抗,一九三0年初,有几十万大军参加的“中原大战”一触即发。莫斯科决 定利用这场大战帮中共建立全国性政权。周恩来三月离开上海去苏联讨论此事,带去红军的 详细材料。当时红军共有六万二千七百余人,分散在八个省,编为十三个军,朱毛红军是最 重要的一个军,近一万五千人。 周走後,中共负责人是李立三,毛泽东的湖南同乡、从前的下属。李立三的晋升得益於他善 於组织劳工。他与莫斯科驻上海代表制定了一个雄心勃勃的计划,要夺取一大片中国腹心地 带,包括像南昌、武汉这样的省会,要把红色政权的首都建在武汉。给毛的命令是攻打南昌。 讲究实际的毛泽东很清楚,不管国民党之间怎样内战,共产党也没有办法长期控制那些大城 市。刚开始,毛对命令表示踌躇。但几天工夫,他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特别积极起来。 原因是他意识到,李立三的幻想给了他机会,使他能够兼并彭德怀统领的当时中国第二大红 军。 彭德怀比毛小五岁,出生在离毛家不远的村子裏。在未来的红色中国,他是第一任国防部部 长,也是领导阶层中对毛最直率的批评者--为此他付出的代价是在毛泽东手裏痛苦地死去。 彭的眼神裏、嘴唇上有著很多磨难的痕迹。与大多数中共领导人不一样,彭有一个悲惨的童 年。多少年後,彭这样写道:“八岁时母死、父病,家贫如洗……四弟半岁,母死後不到一 月即饿死。”“我满十岁时,一切生计全断。正月初一,邻近富豪家喜炮连天,我家无粒米 下锅,带著二弟,第一次去当叫化子……我兄弟俩至黄昏才回家,还没有讨到两升米,我已 饿昏了,進门就倒在地下。” 彭自尊心很强,再也不愿去讨饭。他年过七十的祖母於是自己去讨。那天寒风凛冽,雪花横 飞,彭的祖母白发苍苍,一双小脚,带著两个孙孙(彭的三弟还不到四岁),拄著棒子,一步 一扭地走出去。彭看了,真如利刀刺心那样难过”。那天晚上,他不肯吃讨来的米,一家人 部哭起来。彭写到此时说:“每一回忆至此,我就流泪,就伤心……在我的生活中,这样的 伤心遭遇,何止几百次!” 十五岁那年,彭家乡大旱,饥民成群。他参与了强迫一家地主粜米的行动,地主说没有米, 彭爬上屋顶,将瓦推下,露出米仓。彭被告聚众闹粜,团防局前来拿办,他只得逃离家乡。 一九一六年,他参加湘军,当上了军官。军官的生活内容之一是赴宴,每次总有年轻姑娘陪 酒。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孩认识彭後,告诉他:她是家裏遭了水灾被抵押到酒楼来卖唱的,不 跟军官睡觉就要挨打。彭德怀凑了些钱,赎出这个女孩,从此拒绝参加酒宴。他逐渐为共产 主义吸引,认为共产主义是为穷人找出路。 一九二八年初,彭德怀加入共产党。同年七月,他发动兵变,带著八百来人脱离了国民党军 队。党要他跟井冈山的毛取得联系,十二月,他上了井冈山。他到来时毛正打算离开。大批 国民党军队正往井冈山开来,毛需要有人守山,以显示他的根据地巍然屹立。 毛要彭留下,承担这个危险的任务。彭手下的人不情愿,说他们是来建立联系的,联系上了 应该回去。彭说服了他们。他不愿意和毛对抗。国民党军队進攻後,彭和他的人在大雪中突 围。彭事先已探明撤退的路,都是在悬崖峭壁上猎人出没的小径。 毛那时在闽西。一九二九年四月,彭前来会师。毛把彭当作下属发号施令,不让彭留在富庶 的闽西,派彭返回满是断壁残垣的井冈山一带,“恢复湘赣边苏区”。彭默然接受。但是, 中央从来没有明确地把彭划归毛指挥。一九三0年初,莫斯科和上海统一组编红军。彭的部 队此时已发展到一万五千人,与朱毛红军相等,彭被编为与朱毛平行的一个军。彭深受部下 爱戴,巡视员报告中央说:彭的部队“听从命令,遵守纪律,互相亲爱,作战勇敢,阶级的 认识……信仰彭德怀个人也浓厚,如後方医院的伤兵病好後一定要回到五军[彭军]工作,如 果地方党部政权分配他的工作终不愿意接受,就接受了也要怠工而且经常的要求到五军去, 在五军开小差的还少”。 毛泽东一心要把彭的部队重新抓过来,但彭军远在几百公里之外,他鞭长莫及。中央命令毛 打南昌,给他创造了兼并彭德怀的机会,因为彭离南昌不远。毛一路北上,直到南昌城外。 他没有去攻城,虚晃一招後下令向长沙挺進。彭德怀刚於七月二十五日奇袭打下长沙,正在 休整。 长沙是唯一被红军打下的省会,彭占了它十一天,司令部设在美国圣经学校。在那裏他成立 了湖南省苏维埃政府,宣布主席是中央的李立三,自己只做委员。彭的成功震惊了西方,尤 其是华盛顿。七月四日,在向长沙進军的途中,彭的士兵在湘江上向美国军舰“关岛”号开 火,打死一名美军水手,这是美国军队第一次跟中共交锋。八月六日,四个国家的军舰掩护 国民党军队,把彭德怀赶出了长沙。 八月十九日,毛给上海写信说,彭的形势十分危险,“颇有牺牲与损失”说他决定放弃打南 昌到长沙去“援助”彭。彭接到消息说毛朝著他来了,派人告诉毛,他不需要援助。但毛是 推不掉的,反过来要彭去配合他打介於南昌、长沙之间的永和市。彭只得率部前往。 彭军到永和的当天,八月二十三日,毛立即宣布两军合并,成立第一方面军,毛自己当总头 目(总前委书记、总政委),朱德任总司令,彭德怀仅是副总司令。为了得到批准,毛第二天 函告上海说,两军的合并是为了再打长沙。由於武汉是中央梦想中的红色政权的首都,毛把 再打长沙说成是建都的主要步骤,夸张地说他有把握“占领长沙岳州,進攻武汉九江……促 進全国总暴动”。毛甚至说:“望中央指示夺取武汉意见,并准备组织政权机关”。 其实,毛根本没有夺取武汉的意思,他知道不可能,就连再打长沙也不可能成功。彭一打长 沙成功,靠的是出其不意,现在守敌已有准备。朱德、彭德怀也很清楚,他们反对二打长沙。 但毛坚持要打。如果不打,他就没有理由要上海同意他与彭合并,把彭置於自己控制之下。 在打的过程中,据苏军情报局中国站站长格理斯(Avgust Gailis)报告莫斯科:红军“伤亡惨重”,彭的部队伤亡比毛的多得多,“毛袖手旁观”。 三个星期过去了,毛撤销了对长沙的围攻,要带彭的部队走。彭的军官们坚决反对。他们不 喜欢毛,不愿意做毛的部下。但是彭不希望跟毛发生内讧,说服了部队。许多人走得极不情 愿,有的甚至想把部队拉走。这些人将在毛的血腥清洗中消失。 毛也利用二打长沙,全国报纸会大登特登的机会,把本来只统领一个军的自己,吹成全国红 军及其根据地的领袖。八月二十三日围城开始那天,毛通电宣布成立中国工农革命委员会, 指挥全国的红军和地方政权,自封为主席。* ----------------------------------------------- * 毛早在六月二十五日就发出过自封主席的两份通电。上海的反应是在八月一日宣布委员会 主席是党的总书记向忠发。但此时毛又再度自封主席,直接跟中央唱对台戏。 ----------------------------------------------- 中央没有惩罚毛。莫斯科要在中国建立红色政权,需要权力欲强烈的领导人,而毛的权力欲 是最强的。毛在抓权上既胆大包天又诡计多端,使莫斯科感到这个人确能成事。九月二十日, 毛的政治局候补委员被恢复了,莫斯科内定毛做中国红色政权的首脑。这个政权的首都如今 定在红军最大的根据地--江西。 二打长沙的伤亡与失败,算在李立三的帐上。李立三曾要苏联出兵帮中共建立政权,说这是 莫斯科的“国际主义义务”,就像在“中东路”事件时中国红军有义务保卫苏联一样。但斯 大林是不讲什么义务的,他甚至怀疑李立三想把他拖進中国来跟俄国的宿敌日本开战。他还 痛恨李说什么一旦中国红色政权成立,外蒙古应该回归中国。十月,共产国际来令谴责李立 三“敌视布尔什维克主义和敌视共产国际”,命令他去苏联。在那裏,他动不动就在大会上 被叫起来自我谴责,骂罪该万死的“立三路线”。之後他坐牢两年。“立三路线”这只替罪 羊一直活在今天的历史书裏,罪名之一是二打长沙。 毛的二打长沙给他的家庭带来巨大灾难。这年,他的第二任妻子杨开慧带著三个儿子就住在 长沙市郊杨家老屋。毛离开他们整整三年了。守长沙的国民党长官是坚决反共的何键。三年 来他没有骚扰开慧,因为开慧没有進行任何共产党活动。甚至彭德怀一打长沙,差点打死何 键,何也没有在开慧身上泄愤。但毛泽东又来二打长沙,何键极为恼怒,决心报复,在十月 二十四日逮捕了开慧和长子岸英。那天正好是岸英八岁的生日。何键给开慧留了条活路:只 要她公开宣布跟毛脱离关系。开慧拒绝了。她死在十一月十四日这天。次日,湖南《民国日 报》以一个可怖的标题报导了她的死讯:“毛泽东之妻昨日枪决,莫不称快”。这仇恨的对 象显然是毛。 行刑人後来在中共牢裏的口供,揭示出开慧生命的最後时刻。赴死前,她穿著青裤青鞋,青 长旗袍,被带進军队司令部的“法庭”。法官桌上放著一支毛笔、一瓶红墨水、一张写著她 的名字的押签。法官草草问了几个问题,便拿起毛笔,蘸著墨水,在押签上画了个勾,把押 签掷在地上叫这是传统的签署死刑判决书的方式。两个行刑人把她的长旗袍剥了下来,算作 他们的额外收入,外加衣袋裏一张手绢包著的两块五毛钱。 在冬天的寒风裏,没穿外套,年仅二十九岁的开慧,被绑著押过长沙的街道。路上,一个军 官下令给她叫了辆人力车,士兵们在两边小跑。刑场在城门外,四下是一片荒坟。行刑人开 枪後,把她的鞋脱下来扔得远远的,怕死者的魂魄追著他们索命。 行刑人回去吃午饭。饭後听说开慧没被打死,他们中的七个人又回去补枪。他们看见她 脸朝上躺著,在极度痛苦中,手指深深地戳進了冻硬的土地。 亲戚们把开慧的尸体运回故乡,葬在老屋的後坡上。岸英被释放厂,一九三一年初,毛 的大弟泽民帮助三个孩子去了上海,由中共地下党照顾。 毛听到开慧的死讯後,流露著真诚的感情说:“开慧之死,百身莫赎。”他经常谈起开慧, 尤其到了晚年,把开慧当作他一生最爱的女人。他所不知道的是,爱他的开慧,早巳摒弃了 他的主义。 从毛抛下她到死,开慧写了八篇文章,述说她对毛的爱,反思她的信仰。她把这八篇东西用 蜡纸仔细包妥,藏在老屋裏。一九八二年维修房子时在墙的泥砖缝裏发现七篇,第八篇於一 九九0年再度修缮时从她卧室外的屋檐下霍然露出。 毛没看到它们,世界上也没几个人看到它们。这些文章大部分至今仍被捂得严严实实,有的 连毛的家人都看不到。在开慧的笔下有她对毛强烈而宽容、偶带责备的爱,有被毛遗弃的痛 楚,有对毛忍心抛弃三个儿子的伤怨。这些情绪在她最後一篇文章裏表现得最为明显。 那四页字句是在一九三0年一月二十八日写的,在春节前两天,团年的时刻。开慧沉浸在毛 走後的日子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写的句子不连贯,大多没有标点,思绪到哪笔到哪。 * ------------------------------------------------- * 这一篇中有些是我们看过遗稿后追记的,某些词语可能有误,记不清的以省略号标出,有 的标点符号是为了清晰而加。 ------------------------------------------------- 几天睡不著觉 无论如何……我简直要疯了 许多天没来信,天天等 眼泪…… 我不要这样悲痛,孩子也跟著我难过,母亲也跟著难过 我想好像肚子裏有了小宝 简直大伤心了,大寂寞了,太难过了 我想逃避,但我有几个孩子,怎能…… 五十天上午收到贵重的信 即使他死了,我的眼泪也要缠住他的尸体 一个月一个月半年一年以至三年 他丢弃我了,以前的事一幕一幕在脑海中翻腾,以後的事我也假定 ……一幕一幕地,他一定是丢弃我了 他是很幸运的,能得到我的爱,我真是非常爱他的哟 不至於丢弃我,他不来信一定有他的道理 普通人也会有这种情感 父爱是一个谜,他难道不思想他的孩子吗?我搞不懂他 是悲事,也是好事,因为我可以做一个独立的人了 我要吻他一百遍,他的眼睛,他的嘴,他的脸颊,他的额,他的头,他是我的人,他是 属於我的 只有母爱是靠得住的,我想我的母亲 昨天我跟哥哥谈起他,显出很平常的样子,可是眼泪不知怎样就落下来了 我要能忘记他就好了,可是他的美丽的影子 他的美丽的影子 隐隐约约看见他站在那裏,凄清地看著我 我有一信把一弟,有这么一句话“谁把我的信带给他,把他的信带给我,谁就是我的恩 人。” 天哪,我总不放心他 只要他是好好地,属我不属我都在其次,天保佑他罢 今天是他的生日,我格外的不能忘记他,我暗中行事,使家人买了一点菜,晚上又下了几碗 面,妈妈也记著这个日子。晚上睡在被子裏,又伤感了一回。听说他病了,并且是积劳的缘 故……没有我在旁边,他不会注意的,一定累死才休 他的身体实在不能做事,太肯操心,天保佑我罢。我要努一把力,只要每月能够赚到六十元, 栽就可以叫回他,不要他做事了,那样随他的能力,他的聪明,或许还会给他一个不朽的成 功呢 又是一晚没有入睡 我不能忍了,我要跑到他那裏去 小孩可怜的小孩,又把我拖住了 我的心桃了一个重担,一头是他,一头是小孩,谁都拿不开 我要哭了,我真要哭了 我怎怎都不能不爱他,我怎怎都不能…… 人的感情真是奇怪,三[王?]春和那样爱我,我连理也不想理他 我真爱他呀,天哪,给我一个完美的答案吧 开慧文稿中有几篇是写给表弟“一弟”杨开明的。杨开明一九二八年六月作为中共巡视员去 井冈山,开慧请他带给毛一罐毛爱吃的辣豆豉。毛没有回信。一九二九年三月,湖南《民国 日报》报导朱德的妻子被杀,头挂在长沙市街上。开慧产生不祥的预感,给“一弟”写了封 信(注明“没有发去”),通篇是她的孤寂无助: ,一弟:亲爱的一弟!我是一个弱者,仍然是一个弱者!好像永远不能强悍起来!我蜷伏著 在世界的一个角落裏,我颤栗而且寂寞,在这个情景中,我无时无刻不在寻找我的依傍,你 如是乎在我的心田裏就占了一个地位。此外同居在一起的仁秀,也和你一样--你们一排站在 我的心田裏,我常常默祷著:“但愿这几个人,莫再失散了呵!”我好像已经看见了死神-- 唉!它那冷酷严肃的面孔!说到死,本来,我并不惧怕,而且可以说是我欢喜的事。只有我 的母亲和我的小孩呵,我有点可怜他们!而且这个情绪缠扰得我非常厉害,前晚竟使我半睡 半醒的闹了一晚!” 开慧丢不开她的孩子们。显然对毛不寄任何希望,她把他们托付给“一弟”,托付给靠得住 的毛的大弟泽民:“我决定把他们--小孩们一一托付你们,经济上只要他们的叔父长存,是 不至於不管他们的;而且他们的叔父,是有很深的爱对於他们的。但是倘若真个失掉一个母 亲,或者更加一个父亲,那不是一个叔父的爱可以抵得住的,必须得你们各方面的爱护,方 能在温暖的春天裏自然地生长,而不至受那狂风骤雨的侵袭!这一个遗嘱样的信,你见了一 定会怪我是发了神经病?不知何解,我总觉得我的颈项上,好像自死神那裏飞来一根毒蛇样 的绳索,把我缠著,所以不能不早作预备!” 从报纸上,开慧不时看到毛的消息。毛被称为“共匪”,“焚杀劫掠於湘东赣西之间,惨毒 不堪言状”“屠杀之人民,焚毁之房屋……猖撅异常”等等。也有报导说毛被赶出了井冈山, “处此三面包围之中,万无生理”。 开慧揪心揪肠地盼著毛回家来,写出下面八行字,婉转哀告: 一九二九年古历四月初八 寄一弟,没有发去 你现在是(原文不清)热爱的情人, 你许给他归来,归来。 我看见老人的心已如火焚了! 归来哟,归来哟! 伤心的别离,它的结晶品,凄凉,寂寞,已渐长渐大了! 希望你呵,带一点消息回来! 这一颗心,你去[原文不清] ,比火焚多少? 归来哟!归来哟! 不久,“一弟”来信了,说毛将去上海(中央命令他去)。这意味著她可能看到毛了,开 慧欣喜若狂。她立即给一弟回信: “一弟:接到来信,万分喜慰。其实我是一个最能达观的人,并不忧苦得怎样利害,不过总 有点难忘的感情,一时一时像暴风一样的来了,一些时又去了,大体是平静的……” 思绪一下子飞到毛身上,毛也许不会去上海?去了上海会不会不安全?,他未必能来上 海罢,我倒愿意他莫来上海哩,我又要不放心了呵,天哪,不谈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她逐渐明白毛不会去上海,见毛只是梦想。开慧提笔给毛写信,但改变 了主意。标题“寄爱 没有发去”一行字下面的话被她撕去。她另外写了一篇回顾:{六岁到二十八岁>,於六月二 十日写成。显然,她想用间接方式把自己的心展在纸上给毛看。主题除了她对毛的爱,就是 她对暴力与残酷的厌恶。 一开头,开慧写自己的童年: 那时候我是同情牲畜类……每当晚上上床睡觉,这些惨影,如杀鸡、杀猪、人死,在我的脑 际翻腾起来,那真痛苦!我现在还完全记得那个滋味。我的哥哥,不但哥哥,许多小孩都是 一样,我完全不能了解他们。为什么?他们能够下手去捉小老鼠玩,蜻蜓玩,完全把它做一 个不知痛痒的东西待遇。 不是舍不得我的母亲去受那样的痛苦--看见找死的痛苦--不是有这一个有力的牵绊,那 我简直没有生活下来的可能了! 随即开慧告诉毛她为什么参加共产党: “我很想寻出一个信仰来……那时我同情下层生活的同胞,我忌恨那些穿华服,只顾自己快 活的人!我热天和下层生活的人一样,穿大布衣。这个时候,大约是十七、八岁的时候。” 这时的她爱上了毛,毛把她带入了共产党。如今,她怀疑她的信仰了。这篇回顾是这样 结尾的: 现在我的倾向又入了一个新时期,我想在学问裹头,得到一些滋润物,把我已枯的生命,灌 溉扶持起来!或许能有一个新的发现,或许有一天我要叫著,我从前的观念是错了! 唉!杀,杀,杀!耳边只听见这种声音。人为什么这样狞恶!为什么这样残忍!为什么 呵!?我不能去设想了!我要一个信仰!我要一个信仰!来一个信仰罢!! 一九三0年二月,“一弟”杨开明被捕枪决,埋在老屋後面。几个月後,开慧也走上刑场。 毛泽东围攻长沙时,没有做任何努力把她跟孩子送走,或者提醒提醒她。这其实很容易办到: 开慧的家就在毛去长沙的路上,而且毛在长沙城外待了整整三个星期。但即使是这样的举手 之劳他也没有去做。 8 “毛主席”:血染的顶子 1929~1931年 35~37岁 自一九二九年初离开井冈山以后,毛泽东在一年多的时间里完全控制了两支军队:朱毛红军 和彭德怀军,以及闽西红区。但他眼睛一直盯著井冈山东边的江西红军和他们的根据地。 红色江西* 领袖是颇有魅力而相对温和的李文林,指挥著一支几千人的队伍。毛二月从井冈山来到他们 的地盘时,他们曾热情地接待这批“阶级弟兄”。毛呢,马上就宣布自己是他们的上级,派 他的么弟泽覃做红色江西首府东固的党委书记。这些都是自我委任,没有中央的授权。江西 人心裏不舒服,但没有跟毛争执,因为国民党军队追来了,毛得转移。 ----------------------- * 不包括方志敏领导的赣东北。 ----------------------- 留下的泽覃没有毛似的权力欲跟争斗的劲头。中央巡视员曾描述说,他干事像害疟疾,“高 兴时即努力干,不高兴即不干,有些小孩子气,而且怕负责。”毛只得在三个月後重新派来 个得力的亲信作泽覃的上司。此人是毛的湖南老乡,叫刘士奇。 刘士奇一来就把泽覃的女朋友贺怡夺走了。贺怡是贺子珍的妹妹,於是刘跟毛成了连襟。刘 和毛在性格上有很多相似之处,他自己在给中央的报告中说,江西共产党人说他“没组织 (观念),脾气太坏,爱骂人,态度不好”。他也像毛一样手很长,会不择手段地抓权,不到 半年就抓到好几个重要职务。一九三0年二月古田会议後,朱毛红军成了毛的工具,毛再度 来到江西,要一举吞并红色江西。 毛宣布在一个叫陂头的地方,召开与红色江西的“联席会议”,时间定在二月十日。一俟通 知发出,毛就把开会时间提前到二月六日。等抵制刘士奇抓权的江西代表赶到时,会已经於 九日结束了。 这就是史书上的“陂头会议”,实质上是两连襟唱双簧。一唱一和的结果,“联席会议”授 权毛“统一领导”红色江西,作总前委书记,刘土奇作红色江西地方党组织首脑(赣西南特 委书记)。江西红军创始人李文林只得到一个低级地方职务:赣西南特委下属的赣西苏维埃 政府秘书长。 江西共产党人当然不服。毛於是用恐怖手段来吓唬他们。在陂头,四个有名的江西领导人被 打成“四大叛徒”,以“反革命”罪名枪毙。这是第一批有名有姓的被毛为了夺权而杀掉的 共产党人。从此,毛和刘士奇用杀头来威胁不听话的人。中央巡视员报告上海说,刘“时常 有不满的地方即乱骂,在乱骂的言词中带有“枪毙”的话语”造成了“党内的赤色恐怖”。 连襟们特别爱用的罪名是“反动富农”,当时正是斯大林斗争富农的时期。毛声称红色江西 “地主富农充塞党的各级地方指导机关”,根据是红色江西的领导们都出身地富家庭。其实 毛本人出身也是富农。 中共那时已有不少人以革命的名义报私仇。*为了权力而杀人,在中共党内,毛似乎是 始作俑者。 ------------------------------------------- * 在井冈山宁冈县,抓国民党县长张开阳的第一届共产党政府主席文根宗在就任七个月後被 仇杀。 -------------------------------------------- 中央没有授权毛管辖江西红军,把江西红军编为十三个军之一,跟朱毛红军平行,连军长都 物色好了:蔡申熙。据江西的报告,蔡到江西後,毛“用手段打击蔡申熙同志”,不准蔡就 职,而是派一个听他话的人任军长,连襟刘士奇当政委。江西跟上海之间没有电讯联系,全 靠巡视员、汇报人在几百公里的长途上,凭两条腿传书带信。毛竭力封锁与上海的联系,很 可能还跟刘士奇谋杀了反对他们抓权的巡视员江汉波,後来冒用江的名字写了一份支持抓权 的报告给上海。 毛对付中央的另一个办法是不再积极给上海写报告。他打算先夺权,再迫中央承认既成事实。 中央不断给他写信,催他去上海参加全国苏维埃大会,他置之不理。这时一条消息在报上广 为传播,说毛病死了。上海跟莫斯科久不闻毛的音信,真以为毛死了。三月二十日,共产国 际的杂志发表了一篇镶著黑框的讣告:“中国消息:毛泽东……红军的创始人,在长期肺病 後逝世於福建前线。” 但不到两个星期,中央就发现毛原来还活著,活得很带劲,而且抓了江西红军的权。中央急 了,四月三日发通知给全国红军,措辞严峻地命令他们不要服从任何人,只服从中央:“各 地已组织的正式红军,一切指挥权完全统一於中央军委。”通知特别不点名地批评毛擅自编 管江西红军。 红色江西人有了中央指示,五月分就反了,有的地区的干部甚至鼓励农民起来反对毛跟刘士 奇的统治。毛来了以後,把江西共产党人的注重生产谴责为“建设主义”不断逼迫农民开大 会,严重影响生产,农民不胜其扰。刘士奇实行严酷的高压控制,他的命令包括要老百姓 “不要顾至亲戚朋友关系,凡是来到自己家裏或发现其他地方有行动不对的人不论亲戚朋友, 应报告苏维埃拿办……” 一区又一区农民起来反抗。刘士奇宣布反抗是由所谓AB团领导的。AB是“反布尔什维克” (Anti-Boksgevuik)的英文缩写,过去江西有过这么一个反共组织,现在早巳没有活动了。 刘上奇借用AB加罪於反对他的红色江西人,一个月不到,几千“地主富农”、“AB团”就死 在他的屠刀下。 八月初,毛泽东带著部队北上长沙去吞并彭德怀了。江西共产党人抓住这个机会,在老 领导李文林的主持下召开代表大会,把刘士奇选掉了。 开会时群情激愤,人们不断站起来指斥刘,矛头同时指向毛。据刘士奇後来自己给中央的报 告,人们针对他和毛说:“我们党内危险,负责人好当官,会变成军阀”说他们俩“不许别 人发言,任意加入机会主义的名词”,“枪毙”了太多人,“逼成了党内浓厚的赤色恐怖”。 大会作出决议,要求中央开除刘士奇。但这些红色江西人不像毛、刘那么心狠手辣,他们没 杀刘,让刘去了上海。中央把刘派到另一块红色根据地鄂豫皖。在那裏他遇上了一样嗜权奸 杀的张国焘,他也就做了刀下鬼。他走後,妻子贺怡跟毛泽覃结了婚。 刘士奇既被解职,毛泽东便失去了掌握红色江西的手。二打长沙後,他打马回头,要重新控 制江西。他也是回来报仇的。十月十四日,他在归途中给上海写信说,江西共产党“呈一非 常严重的危机,全党完全是富农路线领导”,“为AB团富农所充塞”,“非来一番彻底改進, 决不能挽救这一危机”。 就是在这时,毛得知莫斯科内定他为即将成立的红色政权首脑。既然莫斯科宠他,他不 妨杀掉那些反对过他的人,制造大恐怖,使将来没人再敢反对他。 十一月下旬,毛从红军开刀。他把部队集中到红色江西的中心,以便没人能逃。他宣布彭德 怀军裏发现了AB团组织,首领叫甘隶臣,罪名是“煽动官兵脱离前委领导”,也就是说,企 图摆脱毛的兼并。逮捕和处决就此开端。 朱毛红军裏,毛也有不少的帐要算。一年多以前,这支红军曾把他选下了台。一个名叫刘敌 的军官给上海写信说:“我对毛素来是不太信仰的……中央八月一日来信宣布,中国临时政 府的主席是向忠发同志,而毛总是用中国工农革命委员会主席毛泽东出布告,尤其是打开吉 安以後,会到各军素识的各级干部,都感觉得非常不安,带著灰心的样子,觉得在共产党裏 面做工作还要学会溜勾子,真划不来。那时我也同情,感觉得党的布尔什维克精神一天一天 的削弱……创毛知道人们厌恶他,自己在一九三0年十二月二十日给上海的“答辩”信中, 承认人们说他是“阴谋家” ,喜欢用政治手段“拉一个打一个””,“陷害同志”。 毛打AB团,主要用的人叫李韶九。此人被不少人认为“素来卑鄙龌龊”。一个巡视员写道: “李在一纵大部分人不满意他,因李只於未出发前的训话非常的勇敢,作战则畏惧怕死”。 在李韶九具体主持下,“首先是总政治部,接著就在各军、各师开始了。”朱毛红军的萧克 将军回忆道:“军政治部告诉我们,你们那裏有AB团,并具体指出几个人……就凭这一句话, 根本没有别的材料,就把他[们]抓起来了。提审他们时都不承认,一打,一审,他[们]承认 了,还供出十几个人的名字,又把那十几个人抓起,再打,再审又供出几十个”。朱毛红军 “共打了一千三四百人”。 毛给上海的信中自己说,一个月的工夫,在他管辖下的整个“红军中破获AB团四千四百以 上”。大多数被杀,所有的部受到严刑拷打。毛说刑讯是天经地义,受刑不过乱供本身就有 罪:“是忠实的革命同志,纵令其一时受屈,总有洗冤的一天,为什么要乱供,陷害其他的 同志呢?” 一旦把红军中曾经反对他的人杀得差不多了,毛就著手对付江西共产党人。十二月三日,他 派李韶九去江西领导人所在地富田,给了李一张单子,单子上都是那些夏天开会把刘士奇选 下台的人。毛说那个会是“反对毛泽东”的“AB团取消派的会议”。他下令“来一个大的破 获,给以全部扑灭”。他下令:“各县各区须大捉富农流氓动摇分子,并大批把他们杀戮。 凡那些不捉不杀的区域,那个区域的党和政府必是AB团,就可以把那地方的负责人捉了讯 办。” 李韶九在十二月七日到富田,当晚便抓人用刑。一种刑法叫“打地雷公”,把竹签从手指头 与指甲盖之间的缝裏打下去,一锤锤钻心的痛。另一种刑法,用香火烧,也是慢慢地折磨, 教你生不如死。李韶九还为江西领导人的妻子备有专门的刑法。据受害者事後的控诉,他 “将女子衣服裤子脱下无片纱,用地雷公打手,线香烧身,烧阴户,用小刀割乳。 暴行激发了一场兵变--第一场直接地公开地反对毛泽东的兵变。领导人是刘敌,并不是江西 人,而是毛的湖南老乡。毛曾派他去江西红军中作军官,想用他协助掌握江西红军。李韶九 一到富田就把他找来,先对他说有人咬他是AB团,吓唬他,然後跟他说只要他合作就没事儿, 还能升官。 在兵变後给中央的报告中,刘敌写出是什么促使他挥戈而起。他看见李韶九的屋裏“酒肉火 腿摆著桌上,大喝大吃”,而脚边是受刑的同志。他听见李韶九“非常起劲高兴”地讲他怎 样刑讯,周围的人又怎样恭维他。“尤其是李韶九说不是AB团问题,全是政治问题,更使我 怀疑而肯定这裏面一定有鬼”,“一定是毛泽东弄鬼派走狗李韶九来屠杀江西党的干部”。 刘敌决心拯救他的同志。他先假装顺从,对李韶九说:“我是你老人家的老部下,我的政治 水平非常低,你老人家是完全知道的,现在幸喜你老人家来了,我只有尽量的接受政治教育, 承认错误,我相信毛泽东同志总不是AB团,你老人家总不是AB团,军长总不是AB团,我总为 你们三位是追是随”。这样一来,李“便安慰我不要恐慌,因为他们又要审人了,要我到小 屋子裏去坐,门口一条[原文不清]守著,听到李韶九审政治部政务科长尚子龙同志,被地雷 公打得听天喊地,我便在屋子裏铺上睡著打主意。 第二天一早,刘敌继续装作讨好李韶九:“用足踢李一下子,眼睛睬他一下子,李又随我出 另到一间房子,那时我又横竖是不要脸,同他大排谈一番,专门讲小话,这样一来他相信了 我。”李韶九要他“用快刀斩乱麻的手法将你这团的AB团马上肃清”,告诉他AB团就是那些 毛“调不动”、“靠不住”的部队。 刘敌回到部队,同志们“都非常稀奇,同时喜欢”,“那时党内一般干部都感觉得同志之生 命毫无保障,非常恐怖”。他讲了他的所见所闻,大家都愿意随他行动。十二日,刘敌集合 起部队,直奔富田,“救出一大批被陷同志”。他没有想要加害毛的走卒,李韶九跟其他人 都安然逃走。(後来,李死在复仇者手上。) 当晚富田出现了“打倒毛泽东”的大标语。第二天上午在富田广场召开了反毛的士兵大会。 下午,江西党组织离城退到六十公里外的赣江以东。他们散发通告,这样描述毛:“毛泽东 为人谁都晓得,是极其奸猾,个人意识非常浓厚,英雄思想充满了脑筋,对同志素来是命令 主义恐吓手段,惩办制度,对党一切问题素来是少有会议讨论解决,无论在某一问题只要他 发表意见,便谁都要赞成,否则他即藉组织来对付及拟造新的谬误理论来为难。”“毛还经 常惯用政治手段来打击同志”,把党组织作为个人系统,做他个人工具利用。总之,毛泽东 他平日的一切言论行动工作的表现,已经不仅不是一个革命领袖,而且不是一个无产阶级战 斗者——布尔什维克党员。”通告称毛想做“党皇帝”。 在场的中央巡视员不准公开抨击毛,说毛“与国际革命都有影响”。江西共产党人服从了命 令,把自己的命运交给中央。他们派刑讯受害者去上海汇报,给中央看他们的遍体鳞伤,说 毛“阴谋屠杀江西党的干部,破坏江西党的组织”,说“毛泽东素来是反对中央的。中央屡 次对前委工作指示,他屡次以个人拿些无谓的实际问题来驳批,故意不执行,中央来的通告 少翻印传达下级去,中央派来的同志不理,并故意为难。……中央曾屡次来信调动毛泽东工 作,然而他终置之不理”。 但是,从苏联回国後主事的周恩来遵循莫斯科的指示,完全给毛泽东撑腰--哪怕他亲眼看到 忠诚党员的刑伤,还对“波兰毛子”瑞尔斯基说:“逮捕刑讯我党党员的事确实是事实。” 在斯大林主义的世界裏,整人的人总是占上风,莫斯科要的是最狠、最下得了手的人,非这 种人不能成事。江西共产党人虽然忠於党,但是可以被牺牲掉。中央叫他们“毫无抵抗的执 行”毛的命令,否则就要“无情的与他作武装斗争”,也就是说被消灭。莫斯科下结论说, 毛“根本上是正确的”。 对毛来说,这又是一个里程碑。莫斯科支持他屠杀对党忠心耿耿、没有给党造成任何危 害的共产党人。 莫斯科还下令把江西共产党人的申诉转交给毛,示意毛可以随意处置。在那些血泪凝成的信 件顶上,是几个瘦骨嶙嶙的大字:“译後退还交毛”。意思是,翻译成俄文呈莫斯科後,交 给毛。这是康生的笔迹,笔迹好像反映出他那小胡子和金丝眼镜组成的瘦削面庞。康生是中 国艺术、特别是春宫艺术的监赏家,对怎样用肉体和精神刑法折磨人,也有胜人一筹的见地。 他时任中共组织部部长,跟毛没什么个人关系,只是仰承莫斯科的鼻息。未来,他将成为毛 迫害干部的左右手,并因此臭名昭彰。眼下,他大笔一挥,那一行冷漠的字便置无数人於死 地。 毛审讯、处决了刘敌和其他仗义救人的官兵。行刑前,他们被押著在红区巡回示众。行 刑时,基层干部一律组织观看。 红色江西卷起杀人的狂潮。据一九三二年五月的一份秘密报告,当时“一切工作停顿起来, 用全力去打AB团”。“弄得人人自危,噤若寒蝉,在打AB团最激烈的时候,两人谈话,都可 被疑为AB团……凡打AB团不毒辣的,都认为与AB团有关系。”审讯时,“有用洋钉将手钉在 桌上,用篾片插人手指甲内,在各县的刑法种类,无奇不有……坐轿子,坐飞机(各县皆然) 坐快活椅子,虾蟆喝水,猴子牵缰,用枪通条烧红捅肛门(胜利县)……等。就胜利说,刑法 计有一百二十种之多。”有一种想像丰富的刑法叫叫山人弹琴”,用铁丝从睾丸穿过,吊在 受刑人的耳朵上,然後用手拨拉,像弹琴一样。杀人的办法也多种多样,“剖腹剜心”是常 见的。 数万人就这样死去,仅红军就有一万人死亡,是所有毛管辖下红军的四分之一。这是中共党 内第一次大规模清洗,远远早於斯大林的大清洗。这场屠杀今天还被重重遮掩,毛的直接责 任与动机,他的残忍,更是禁区。 不仅是江西,红色闽西也笼罩在血雨腥风中。一九三0年七月,那裏的共产党人像江西一样, 趁毛率朱毛红军北上长沙时,起来把毛控制他们的人选下了台。如今,成千上万的人被害, 仅八十年代官方平反的有名有姓的就有六千三百五十二人。有一个县,锈迹斑斑的铁丝穿过 即将被杀的人的睾丸,牵成一串游街示众。恐惧、失望、厌憎,使中共福建省委书记在被派 去香港买药时逃亡。他只是众多共产党高级干部中叛逃的人之一,另一个是彭德怀视为亲儿 子的郭炳生。 富田事变发生时,江西共产党人曾向朱德、彭德怀寻求支持。“同志们”他们痛苦地呼吁: “党内永远永远就这样暗无天日吗?”朱、彭并不是不反感毛。朱德在事变後的一天晚上, 喝了很多酒,向重逢的老战友龚楚吐露心曲,说他们的好多朋友都被害了,“这个幕後主使 人,你是会知道的(意思是指毛泽东--原注)……杀AB团引起的富田事变,也完全是老毛一个 人所弄出来的。许多同志全给自家人杀害了!” 但朱、彭没有支持江西共产党人。毛的背後站著中央,站著莫斯科,跟江西共产党人联合就 意味著自绝於党。毛也已做好准备,随时可以让朱、彭做刀下鬼。朱德的总司令部就大肃AB 团,五个副官杀了三个。毛随便可以叫某个受刑的人咬朱德。至於彭德怀,连苏军情报局都 风闻传言,“彭可能跟AB团有关系。” 毛不仅要挟朱、彭,他还让他们手上也沾染战友的鲜血。判处刘敌死刑的“审判官”裏 就有朱德。 朱、彭没有起来反对毛还有另一层原因。一九三0年十二月富田事变时,打败了国民党内对 手的蒋介石,正要对红军進行第一次“围剿”。朱,彭关心红军的命运,担心同毛对著干可 能毁掉红军。而毛,在这次跟後来的围剿中,都没有停止过打AB团。在战争的间隙中,毛打 得更凶狠,到了党内报告称为“无以复加”的地步。刚刚在战场上跟国民党军队作战的人, 有的一下战场就被毛的刽子手处死。 毛的铁石心肠使他发明了一个抵抗蒋介石的有效战略:“诱敌深入赤色区域,待其疲惫而歼 灭之。”毛的理由是国民党军队不熟悉地形,因为交通不便,得依赖当地给养,中共可以通 过控制老百姓使国民党军队断水断粮。毛命令所有老百姓“坚壁清野”将粮食炊具藏起来, 用大石头把井填死,然後藏身到山裏去,让国民党军队没有粮食、水源、劳工和向导。这个 战略给红区老百姓带来极大困苦,把他们的家乡变成战场。 毛的策略不得人心,但它行之有效。一名国民党指挥官後来说他的部队经过的地方“看不见 人民,房屋一空如洗,没有粮食,没有锅碗瓢杓……军事情报一点也得不到”。蒋介石也在 日记裏写道:“剿匪之难甚於大战,盖彼利用地形之熟识与胁从之民众,避实击虚,随所欲 为。” 然而对红军打胜仗起关键作用的,还不是毛的无情战略,而是苏联人的帮助。第一次围剿刚 开始,莫斯科就建立了军事顾问组,在苏联制定战略战术。在上海另设军事委员会,由苏联 人跟其他国籍的人,特别是德国人组成。苏军情报局派头等情报人员、俄德混血儿左尔格 (Richard Sorge)来上海,接管有一百多名工作人员的谍报网,任务是向红军提供情报。左尔格的助手 之一是毛未来的亲家张文秋,他们之间的介绍人是共产国际的间谍史沫特莱(Agnes Smedley)。左尔格後来扬名世界,因为他准确地向斯大林提供了日本在德国侵苏後,不会在 远东乘机進攻的情报。他死在日本人的绞刑架下。 左尔格在中国的主要功劳,是打入了蒋介石南昌行营的德国顾问团。一名叫斯多兹勒 (Erich Stolzner)的顾问的太太满腹牢骚,左尔格就利用她偷出了国民党的密码,包括行营与作战 部队联系的密码。中共本身在国民党情报部门也有杰出的间谍,为毛的成功作出了贡献,钱 壮飞就是其中一位。 这层层情报网使毛准确地获知国民党军队的行动。一九三0年十二月三十日,毛用四万军民 设下了埋伏圈,专等九千国民党军队入套。毛在前一天就得知哪支部队要来、什么时候来。 拂晓,他在远处的山上等待,心裏寻著诗意。晨雾未散,满山都还隐隐约约,“雾满龙岗千 嶂暗”。太阳升起来了,“万木霜天红烂漫”,遍野枫树,像血一样地红。埋伏战也在这血 样的山上打响。到下午结束,国民党军队大部分投降,指挥官张辉瓒做了俘虏。毛召开群众 大会,会上拿张辉瓒示众,口号包括:“杀张辉瓒的头!吃张辉瓒的肉!”张辉瓒的头真的 被割了下来,钉在一块门板上,放進江裏,顺江流到国民党的行营南昌,一面小白旗宣告这 是给他上司的礼物。 这场埋伏战的胜利使蒋介石的第一次围剿以失败告终。毛的声望大增。人们只知道毛的“诱 敌深入”,但光是“诱敌深入”是赶不走進攻之敌的。打胜仗靠埋伏战,而埋伏战成功的关 键是准确的情报。苏联人在反围剿中起的决定性作用鲜为人知。当时毛和他们的关系到什么 程度呢?毛甚至要求莫斯科给他毒瓦斯! 一九三一年四月,国民党军队卷土重来,進行第二次围剿。毛使用同样的“诱敌深入”战略, 加上同样的苏联情报和援助,又胜了。但七月初,蒋介石亲自率领三十万大军前来進行第三 次围剿,毛就没那么幸运了。蒋军是毛的十倍,蒋又改变了战术,使红军无法打依赖情报的 埋伏战。红军被逼得一退再退,两个月後,红区只剩下几十平方公里。就在这个关头,毛得 救了:蒋介石突然停止了穷追猛打 -- “九一八”事变爆发。 一九三一年,日本不断在它早已觊觎的中国东北制造事端。蒋介石的政策是:“攘外应先安 内”,先扫平红军,再对付日本。九月十八日,蒋从首都南京登舰去南昌行营,要给毛日益 缩小的根据地致命一击,但就在那天晚上十点钟,日本入侵东北。东北的长官张学良,人称 “少帅”没有抵抗。六十多年後,他告诉我们为什么不抵抗:“我们没法打胜。日本出一师 人,我们就完蛋了。我们军队的能力也没人家的强,我们军队的一切都不如,哪裏能打胜? 只能说是游击战,混战。我们可以出这种野蛮的行动,这种可以,要说真正的,一个对一个 打,那是没法打。中国军队的素质,那跟日本是没法子比,日本的军队我佩服得很。日本军 队实在是好。”“《大公报》的一个记者叫王芸生,他说了一句话,我很佩服他。他说在任 何人也出不了第二个政策,也只能是这个政策。” 九月十九日,蒋介石到达南昌时,日本已经占领了东北的首府沈阳和其他主要城市。他只得 匆匆於二十日折返南京,处理危机。他没有向日本宣战,原因跟张学良差不多:打,不啻以 卵击石。日本也没有向中国宣战,它没有足够兵力把中国全部吞掉,於是采取“蚕食”政策。 蒋的策略是利用中国辽阔的疆土,众多的人口以及不易侵占的山川与日本周旋,争取时间。 蒋寻求国际联盟的干预,同时尽快使军队现代化,希望在有可能获胜的情况下同日本作战。 蒋提出“团结国内,共赴国难”的政策。二十日他在日记中写道:“如我国内果能从此团结 一致,未始非转祸为福之机也。”二十一日,南京作出决定:“剿共计划,悉予停缓。”号 召全国搞“民族统一战线”,“一致对外”。但是中共一口回绝。九月三十日中共发表声明 说,任何外面传的朱、毛愿意一致对外的说法都是“可笑到万分的谣言”称蒋是“最不能调 和的死敌”。中共的口号是:“打倒国民党!”而对日本仅是:“反对日本帝国主义”。党 的中心任务是“武装拥护苏联”--这个提法的原因在於莫斯科认为日本侵犯东北是進攻苏联 的前奏。 历史後来被改写,把中共表现得比蒋介石更积极抗战,称“统一战线”、“一致对外” 是中共的要求,为蒋介石所拒绝。这不是事实。 正是为了向中共表示他希望建立“民族统一战线”,蒋介石在红军岌岌可危之际,停止了第 三次围剿,调走了军队。中共於是